火堆噼啪炸响,一缕火星溅到龙允的靴面上,他不动,只指尖微动,将苍雷剑挪了半寸,剑鞘压住那点余烬。燕十三坐在对面,正低头撕布条重新包扎左臂伤口,血已止住,但皮肉翻卷处仍泛着暗红。昏迷死士躺在棚下草席上,胸膛微弱起伏,嘴被粗布塞紧,双手双脚皆用铁链缠牢,扣在马车轮轴上。
龙允缓缓起身,走到那人头侧蹲下,右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未化的断魂散药丸。药丸乌黑,触手微潮,在火光下泛着油膜般的光泽。他没说话,只将药丸搁在火堆边缘的石片上,任火焰烘烤。
片刻,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飘出。
“你们服的是假毒。”龙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为让人以为你们会自尽。可你没咽下去,说明你还想活。”
死士眼皮猛地一跳,喉间发出咕噜声,脖颈青筋暴起,似要挣扎。燕十三立刻按住其肩,力道沉稳。
龙允俯身,左手掐住对方下巴,迫使他睁眼。那人瞳孔涣散,视线晃了几次才聚焦在龙允脸上。他嘴唇翕动,终究未语。
“耳后刺青。”龙允右手抽出苍雷剑,剑尖轻挑,划开死士衣领,露出耳后那道蛇尾绕环的印记。“东宫暗卫营的编号,只有三年前风雪峡谷一役幸存者才有。你本该死在那夜,是谁把你救出来,又喂了假死药?”
死士呼吸骤然急促,眼神剧烈波动,像是被戳中命门。
“说。”龙允剑尖未动,只声音冷了几分,“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尝尝真毒是什么味道。”
那人喉咙滚动,终于开口,嗓音嘶哑如砂纸磨过:“……是太子……命我等……假扮山贼……秋猎途中除您……若失败……便留活口……引您追查……嫁祸他人……”
燕十三皱眉,低声道:“殿下,此人言语有诈。东宫不会蠢到留下活口,更不会用这种拙劣嫁祸之计。他可能是替罪羊,或是受训过的死士,专为今日设局。”
龙允没应,只盯着死士眼睛:“谁下的令?”
那人颤抖,牙关咯咯作响:“太子亲授……黑令符……说‘不必留全尸’……只求您死于意外……报官时称山匪劫杀……”
“黑令符?”龙允冷笑,“东宫禁卫令牌皆为金边紫底,何时有了黑令符?”
“是……是私铸的……只发给死士……用完即毁……”那人喘息加重,额角渗出冷汗,“属下……原是风雪谷残兵……侥幸未死……被太子府收容……赐药续命……从此听命……再不敢提旧事……”
龙允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其腰间皮鞘中抽出短刃。刃身细长,呈暗绿色,刀背刻有极小篆文——“东冶三十七年制”。
他抬眼看向燕十三:“东冶坊,专为东宫打造兵器。”
燕十三脸色微变,没再质疑。
龙允将短刃收回,站起身,踱至火堆旁。那枚药丸已被烤裂,内里粉末微微发黄。他用剑尖拨弄,确认无误后,弯腰拾起,放入一只油布袋中。又从袖中取出那半截烧焦的纸角,上面蟠龙吐焰的朱印清晰可辨——正是东宫火印残迹。
两物并置,封袋,收入怀中。
燕十三低声问:“是否押送御前?”
龙允摇头:“封锁营地,严禁任何人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燕十三抱拳领命,转身走向外围,低声传令。两名亲卫立刻持刀立于岔道两端,目光扫视林间暗处。
棚内只剩龙允与死士。
火光摇曳,映得龙允侧脸明暗不定。他缓步走回,蹲下身,直视那人双眼:“你叫什么名字?”
“……陈七。”
“家中可有亲人?”
“无。”
“若我放你一条生路,你愿不愿供出其余同党?”
陈七苦笑:“同党?早都死了。活着的,只剩我一个。太子不会留活口,哪怕是我这等废物……他也只想让我引您上钩,然后……灭口。”
龙允盯着他,良久,忽而道:“你不想死。”
陈七闭眼,一滴浊泪滑落。
龙允站起身,不再看他,走向马匹,从鞍袋中取出一张薄毯,抖开,轻轻盖在陈七身上。动作轻缓,近乎温柔。
“你不会死。”他说,“至少今晚不会。”
说完,他回到火堆旁坐下,背靠木桩,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苍雷剑横于腿前。火光照在他脸上,左颊那道剑疤显得愈发深重。
远处主营方向,丝竹声仍未停歇,隐约传来酒令笑语。明日秋猎正式开始,今夜百官宴饮,歌舞升平。仿佛这片林地从未发生过伏击,也无人死去。
燕十三走回,低声禀报:“已清查四周,无异动。陈七伤势稳定,暂时无性命之忧。”
龙允点头:“看住他,别让他再昏过去。”
“是。”
龙允望着火堆,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他想起三日前校场比试,太子折扇断裂,面色铁青离去。那时他便知,对方已按捺不住。但他没想到,太子竟敢在秋猎途中动手,且手段如此狠绝——不求生擒,只求灭口,连嫁祸都懒得做全。
他更没想到,自己当年风雪谷的残兵,竟被太子暗中收编,沦为刺客。
“他想让我死得不明不白。”龙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当年一样。”
燕十三站在一旁,没接话。
“风雪谷三千人,皆因太子与二皇子联手构陷,坠入绝崖。”龙允手指缓缓抚过剑柄,指节泛白,“他们说我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可真正的通敌者,如今坐在东宫,穿着明黄蟒袍,手持太平江山图。”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这一次。”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我要他亲眼看着,自己怎么一步步走进棺材。”
燕十三心头一震。
他知道,龙允不是冲动之人。他隐忍三年,创立黑龙阁,渗透朝堂江湖,为的从来不是一时快意。而此刻,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分明已是杀机已定。
“证据已齐。”龙允缓缓道,“黑令符虽毁,但刺青、火印、药丸、兵器,皆指向东宫。再加上陈七口供……足够了。”
燕十三低声道:“可陛下尚未表态。此时揭发,恐被视作夺嫡争锋,反遭猜忌。”
“我不急。”龙允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如冰,“我只是要给他一个教训。”
“什么教训?”
“让他知道。”龙允缓缓起身,望向主营方向灯火,“猎物,未必总是猎物。猎人,也可能变成猎物。”
他伸手入怀,确认油布袋仍在。随即下令:“你亲自看管陈七,不得有失。天亮前,不准任何人靠近此地。”
“是。”
龙允不再多言,重新坐下。火光映照下,他身形笔直如松,右手始终按在苍雷剑上,未曾松开。
夜风渐寒,吹动枯叶沙沙作响。营地外,亲卫持刀伫立,影子被月光拉得修长。棚内,陈七裹着薄毯,意识清醒,却不敢动弹。他能感觉到,那个曾被天下讥为“庸碌三皇子”的男人,此刻周身散发的气息,已不再是隐忍蛰伏,而是——收网前的寂静。
龙允低头,看着火堆中一根即将燃尽的柴枝。它歪斜着,火舌舔舐末端,发出细微的爆裂声。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北疆,每逢雪夜行军,老兵总说:火将熄时最怕风,一缕就能让它彻底灭了。
但他也知道,有时,一缕风,也能让灰烬复燃。
他缓缓闭眼。
天还未亮。
他还坐在这里。
证据在怀。
仇人在东宫。
而明天,将是秋猎正日。
百官齐聚,帝王临朝。
他只需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将太子钉死在殿上的时机。
火堆又爆出一点火星,落在他的袖口,瞬间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