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松林坳,山风穿过密林,刮得枝叶沙沙作响。龙允勒马停在坡道中央,玄色劲装裹着肩甲,左脸那道淡疤在斜阳下泛出浅痕。他抬手一压,身后亲卫立刻止步,队伍静了下来。
前方三丈处,枯枝横斜,路径被人为截断。树影深处有异样反光,似是铁器未掩尽。
燕十三策马上前半步,低声道:“殿下,不对。”
龙允没应,只将目光投向两侧林木。枝杈断裂的痕迹新鲜,落叶踩踏凌乱,却无野兽足迹。他右手缓缓落至苍雷剑柄,指节微收。
箭矢破空之声骤起。
数十支黑羽箭自林间射出,覆盖整条通路。龙允猛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侧身避过要害。一支箭擦过马腹,皮肉翻卷,鲜血溅在枯草上。另几支钉入后方护卫胸膛,有人闷哼倒地,有人死死攥住箭杆不坠马。
“结阵!”燕十三暴喝,抽出腰间双刀,跃下马背冲向前方一棵歪脖老松。
亲卫迅速收缩,背靠背围成圆阵,长枪斜举迎敌。第二波箭雨又至,密集如蝗,却被枪阵格挡大半。一人护盾稍偏,箭头贯入肩窝,咬牙不吭声,仍挺立原位。
林中杀声突起。
十余名黑衣人从树后窜出,手持短斧利刃,直扑阵心。他们步伐迅疾,配合默契,专攻薄弱环节。一名护卫刚补位,便被两柄短斧交叉劈中颈侧,血喷三尺。
龙允拔剑出鞘。
苍雷剑鸣一声,寒光乍现。他翻身下马,剑锋横扫,挡住劈向自己头顶的一记鬼头刀。刀剑相击,火星四溅。对方力道极沉,虎口震裂,但他脚下未退半步。反手一绞,剑刃切入敌腕,那人惨叫未出,已被他顺势推入阵外,撞翻两名同伙。
燕十三已杀入敌群。
他身形如鬼魅,在刀光中穿梭,双刀快得只剩残影。一人挥斧砍来,他矮身闪过,左手刀割喉,右手刀刺心,动作连贯如一。另一人偷袭背后,被他后肘猛撞面门,鼻梁塌陷,仰面栽倒。
“指挥者在左后!”龙允冷声下令。
话音未落,一支劲箭从高处射下,直取他咽喉。他侧首避过,箭镞贴颈划过,带出一道血线。他抬眼望去,见一人蹲踞树冠,正搭第二箭。
苍雷剑脱手飞出。
剑如电闪,贯穿那人咽喉,将其钉死在粗枝之上。尸体晃了两下,坠落林间。
下方敌人攻势顿挫。
龙允已夺过一柄长枪,横扫而出,砸断一人膝盖。那人跪地未倒,竟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欲点信号。燕十三掷出一刀,正中其掌,火折落地熄灭。
“不是山贼。”燕十三喘息道,左臂一道深口正在渗血,“这些人训练有素,进退有序。”
龙允点头,目光扫过战场。
死者皆蒙面,衣着粗陋,看似寻常匪寇。但尸身摆放角度一致,伤口多在前胸正面,显系正面强攻而亡,毫无溃逃迹象。他蹲下身,翻开一具尸体手掌——茧厚而集中,非劳作所致,乃常年握兵器磨出。
燕十三搜检另一具尸体,忽然皱眉:“牙龈发黑。”
龙允起身走来。那人撬开死者牙关,露出藏于舌底的黑色小囊。“断魂散。”他低声说,“服毒自尽。”
又一人怀中搜出纸灰,尚未燃尽,残留一角朱印痕迹。燕十三捻起细看:“像是东宫火印。”
龙允接过,指尖轻抚残迹,未语。
远处林中再无动静。袭击者或死或逃,仅剩一人伏在树根旁,胸口起伏微弱,耳后有一道极细刺青,形如蛇尾绕环。他小腿绑缚处鼓起,解开一看,是皮鞘内置短刃,刃身淬毒,呈暗绿色。
“活口。”燕十三道。
龙允俯身查看。那人指甲缝里有黑色粉末,凑近闻之,略带硫硝味。他伸手探入其口,摸到硬物,强行撬开牙关,取出半枚未化药丸,色泽乌黑,触之微潮。
“也是断魂散。”他说,“没来得及咽下。”
燕十三撕下衣襟为其止血,绑紧大腿伤口。“能活。”
龙允盯着那枚药丸片刻,收入袖中。他站起身,环视这片林地。箭矢插满树干,血染黄叶,死去的战马尚在抽搐。风过林梢,吹动死者蒙面黑巾的一角,露出半截青筋暴起的脖颈。
“清点伤亡。”他道。
亲卫报上来:三人阵亡,五人负伤,其中两人伤重难行。马匹损失四匹,物资无缺。
龙允走到那具被苍雷剑钉死的射手身前,拔出佩剑。剑锋带出一串血珠,滴落在枯叶上。他用布巾擦拭剑身,重新归鞘。
“把尸体都留下。”他说,“只带活口走。”
燕十三点头,命人将昏迷者绑上备用马匹。其余亲卫收敛己方死者,扶伤者上马。队伍重新列阵,由两人断后,缓缓退出密林。
走出百余步,地势渐宽,前方已可见主营方向的炊烟。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照在龙允侧脸上,映出那道剑疤的轮廓。他始终未回头,也未再说话,只右手按剑,指节因久握而泛白。
燕十三骑马随于右后,左臂伤口包扎完毕,血迹浸透布条。他低声问:“是否报知御前?”
龙允摇头:“不惊动。”
“那……如何定性?”
“山贼劫掠。”他淡淡道,“死了几个侍卫,抓了个活口,仅此而已。”
燕十三不再多言。
队伍继续前行,踏过碎石小径。马蹄声在寂静山道上格外清晰。昏迷者在马背上微微动了一下,喉咙发出咕噜声,似要醒来。燕十三立刻上前,按住其肩,防止挣扎。
龙允忽然勒马。
他转头望向密林深处。黑暗已经完全吞没了松林坳,唯有几支未熄的火把还在风中摇曳,像几点鬼火。
他眯了眯眼。
那里本该有一具尸体——那个试图点燃信号的黑衣人。方才搜检时,他记得那人倒在歪脖松下,右手焦黑,火折落地。
可现在,那片区域空无一物。
连血迹都不见了。
他没有声张,只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夜风拂过林梢,吹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方才那人倒下的位置。叶下,半截烧焦的纸角悄然埋入土中,上面依稀可见半个朱红印记,形如蟠龙吐焰。
队伍渐行渐远,马蹄声消失在山道尽头。
主营灯火已在望,人声隐约可闻。烤肉香气随风飘来,夹杂着乐师调试琴弦的声音。明日秋猎正式开始,今夜营中设宴,百官将聚。
龙允走在最前,身影被月光照得修长。他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未曾松开。
距主营尚有一里,道路分岔,左通辎重营,右接主帐区。他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就在此处扎个临时棚。”他说,“我不回主营。”
燕十三一怔:“为何?”
“活口未稳。”他说,“等他醒。”
亲卫迅速行动,拆卸马车篷布,搭起简易遮棚。火堆燃起,映红四周。龙允坐在火边,取出水囊饮水。水入口微涩,他皱了皱眉,将剩余半囊泼在地上。
燕十三坐于对面,低头检查刀伤。血已止住,但伤口边缘发红,恐有感染。他撕下新布条,准备换药。
“你看出什么了?”他问。
龙允望着火堆,火光在他眼中跳动。“火药残迹,特制皮鞘,统一服毒,耳后编号。”他一条条数来,“这不是江湖人能有的配置。”
“谁会用这种人?”
“想让我死的人。”他说完,不再言语。
燕十三闭嘴,专心包扎。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昏迷者突然剧烈咳嗽,身体抽搐起来。燕十三立刻上前,按住其四肢。那人眼睑颤动,似要苏醒。
龙允起身走来,蹲在其头侧,一手掐住其下巴,防止咬舌。
那人睁开了眼。
瞳孔涣散,视线模糊,看了半天才聚焦。他嘴唇蠕动,发出嘶哑声音:“……任务……失败……”
龙允盯着他:“谁派你来的?”
那人嘴角抽动,似笑非笑,忽然呕出一口黑血,头一歪,再度昏死过去。
燕十三探其鼻息:“还活着。”
龙允松开手,站起身。他低头看着这人,良久未语。
火光映照下,他左脸那道疤痕显得更深了些。
他转身走向马匹,从鞍袋中取出一张薄毯,扔在火堆旁。
“守好他。”他对燕十三说。
然后他在火边坐下,背靠一根木桩,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苍雷剑横于腿前。
夜风渐冷,营地方向传来丝竹之声。
他一动不动,如同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