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余音散尽,猎场上的喧嚣如潮水退去。百官三五成群,议论未歇,脚步却已纷纷离台。校场中央的箭靶碎珠犹悬,木桩上钉着的雁尸羽翼凌乱,双鹿脖颈贯穿的那一支长箭仍深嵌入柱,箭尾轻颤,仿佛还带着破空时的杀意。
高台边缘,一道靛蓝身影伫立未动。
二皇子龙宸站在原地,双手垂于身侧,指尖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他目送太子明黄銮驾扬尘远去,车轮碾过黄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那背影仓皇得近乎狼狈,连仪仗都走得急促失序。他嘴角本该扬起一丝冷笑——太子今日当众受辱,威信扫地,正是他乐见的局面。
可他的目光,终究还是落在了另一处。
龙允仍站在草甸中央,日光洒肩,影子孤直如松。他解下弓具交予近侍,动作利落,无半分炫耀之意。随后他转身,走向营区深处,步履沉稳,仿佛方才那一连串惊世箭术不过是寻常习练。百姓私语随风传来:“三皇子不贪虚名,不吝赏赐……”“与太子殿下截然不同啊……”
这些话,一字一句,钻进耳中。
龙宸的指节慢慢捏紧,袖中掌心渗出一层薄汗。他原以为今日是坐山观虎斗的好时机。太子主动挑衅,欲借骑射之试折辱龙允,败则自损威望,胜则打压对手,无论哪边倒下,他都能从容收局。可他没料到,龙允竟强至此等地步。
一箭破珠,六箭追雁,最后一箭贯穿双鹿咽喉,预判精准到毫厘之间。这不是侥幸,不是炫技,而是实打实的杀伐之能。北疆战场上的将领,也不过如此。
他闭了闭眼。
脑中浮现出三年前风雪峡谷的战报:三千残兵全军覆没,唯三皇子一人幸存。当时他冷笑批注——装死逃命罢了,有何可惧?后来传闻此人回京后沉迷酒色,不理政事,更是认定其不过苟延残喘的废人。他甚至想过,若将来夺位艰难,或可拉拢此人作傀儡,借其北疆旧部之名号,行挟制之实。
如今想来,全是笑话。
那人根本从未倒下。他蛰伏三年,藏锋敛锐,今日一朝出鞘,便震得满场失声。那些原本冷眼旁观的老臣,此刻眼神已变;那些曾讥讽其庸碌的勋贵,如今低声揣测;就连最不起眼的杂役,也因得了猎物而感激称颂。
民心、军心、百官之心,皆在悄然转移。
他睁开眼,眸底寒光乍现。
太子不过虚有其表,靠太后扶持、丞相支撑,行事张扬却无根基。今日一败,已是强弩之末。真正挡在他前路的,从来不是那个色厉内荏的储君,而是这个一直被所有人低估的三哥。
“龙允……”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丝铁锈味。他想起早年父皇评诸子骑射,龙允十岁便能一箭穿杨,却被斥为“锋芒太露,非储君之相”。那时他尚年幼,只觉此人碍眼,却不知这等本事,竟能隐忍至今。
他缓缓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那是先帝所赐,形制普通,却由整块青冈玉雕成,坚硬无比。他平日从不触碰,此刻却反复抚过边缘,仿佛在确认某种存在。
远处,龙允的身影已消失在营帐之间。
人群渐散,校台重归寂静。风掠过草甸,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染血的箭簇上,发出沙沙轻响。一只乌鸦自天际飞来,落在木桩顶端,低头啄食雁尸羽毛。它歪头看了看四周,忽然振翅而起,扑向林区。
龙宸转身,未召随从,独自沿御营小径而行。
脚下的石板铺得整齐,缝隙间生着细草,踩上去略有松动感。秋阳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营帐帘幕之上,像一道无声的刀痕。他步伐不疾不徐,面上无喜无怒,唯有眉心微蹙,似在权衡。
不多时,他步入御营东侧一座偏帐。此帐位于主营区外缘,不显眼,亦无人值守。帐帘低垂,内里陈设简朴:一张矮案,一方锦垫,角落置铜炉未燃,案上摊着一份秋猎行程图,墨迹尚新。
他落座,未唤人奉茶,也未整理衣袍。只是静坐片刻,闭目。
脑中画面再度浮现——龙允挽弓如满月,目光锁定空中雁阵,测算风速、距离、轨迹,仅凭一次呼吸完成六箭连发。那不是寻常射手能做到的,那是战场上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本能。更可怕的是,他射完之后神色不动,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这种人,不会甘于人下。
他睁眼,眸光骤冷。
“我原道太子是绊脚石。”他低声自语,声音极轻,几乎被帐外风吹走,“如今看来,真正挡在我前路的,是这个装疯卖傻三年的三哥。”
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应是巡营卫士例行巡查。他未动,也未出声。待脚步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案上舆图。
图中标注了明日狩猎路线:自三十里亭出发,经松林坳、鹰嘴崖,至白水涧扎营夜宿。沿途山势起伏,林木茂密,最适合设伏。
他的手指停在鹰嘴崖一段。
此处地势险要,一侧临崖,一侧密林,仅容两骑并行。若在此处安排人手……只需一场“意外”,便可令某位皇子坠马重伤,甚至不治身亡。事后追查,不过一句“野兽突袭”“山路湿滑”便可搪塞过去。
但他旋即摇头。
不行。龙允今日展露的不仅是箭术,更是人心。若他暴毙于秋猎途中,百官必疑。尤其是那些刚刚改观的文臣,一旦生疑,便会追查到底。而他眼下尚无确凿把柄落在对方手中,贸然动手,只会引火烧身。
必须等。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无人会怀疑的由头,等一个能让所有人相信“他本就该死”的局面。
他收回手,指尖在案面轻叩三下,节奏缓慢而沉稳。
帐外,夕阳西沉,余晖透过帘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光带缓缓移动,最终覆盖住舆图上“白水涧”三字。那里是明日宿营地,也是整条路线中最开阔的一处,便于布防,也便于监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视而不见。
龙允今日锋芒毕露,或许并非偶然。也许,他就是在等这一刻——让所有人看清他的实力,看清他的价值。接下来,他会顺势而起,拉拢清流,联络禁军,甚至可能动用某些隐藏势力……
想到此处,他瞳孔微缩。
他忽然记起数日前,沧州段纤夫曾传回异样信号,说是黑龙阁旧道有人活动。当时他未在意,以为不过是江湖残党作祟。可现在想来,若龙允真有暗中力量……那黑龙阁,未必只是传说。
他按住案角,指腹用力,压得纸张微微凹陷。
不能等太子先动手。那人已被打得失了方寸,若再贸然出击,只会加速自身覆灭。届时龙允顺势清剿,反而成全了他“肃清朝纲”的美名。
也不能再观望。
他必须亲自出手。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众目睽睽的秋猎场上。
他要布一个局,一个足以让龙允万劫不复的局。要让他死得无声无息,死得理所应当,死得连皇帝都无法为他说话。
帐外,暮色四合。
一只苍鹰自高空盘旋而下,掠过营区上空,发出一声尖锐鸣叫。随即振翅,飞向北方密林。
帐内,龙宸缓缓起身。
他整了整衣袖,面容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思绪从未存在。他走出偏帐,迎着渐凉晚风,目光投向主营方向。
那里,灯火初上,人声隐约。
他知道,真正的秋猎还未开始。
而他,已经选定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