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破空,三记清响自御营方向传来,宣告秋猎大会正式开启。龙允弓弦拉至耳畔,箭尖微颤,对准靶心双龙争珠的交汇点。风掠过校台,吹动旌旗,也拂起他额前一缕黑发。就在钟声余韵将尽未尽之际,他指节一松。
“嗡——”
弓弦震鸣如雷,箭矢离弦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百步之外,红心正中那颗金珠应声爆裂,碎屑四溅,箭尾犹自剧烈震颤,嗡嗡作响。
全场死寂。
片刻后,才有人低声惊呼:“正中珠心……这等准头!”
太子立于侧方,手中折扇轻摇,笑意未减,眼神却已冷了几分。他原以为龙允会先试寻常靶位,稳扎稳打,却不料此人一出手便是如此狠准,竟以破珠定势,分明是不将这场比试当羞辱,而是当作一场宣示。
龙允未看结果,亦未回头。他右手已探入箭囊,第二支箭搭上弓弦,目光却越过靶场,投向远处天际。
六只大雁正列阵南飞,羽翼划开晨光,排成“人”字横越猎场上空。它们飞得不高,约在百丈之距,受风势影响,队形微斜,速度极快。
他猛然转身,弓臂翻转,拉弦如满月,目测风速与雁群轨迹,不待众人反应,第一箭已然射出。
“嗖!”
箭破长空,直贯领头雁咽喉,其势不止,余劲带动箭身旋转,竟在空中划出半弧,钉穿第二只雁腹。众人尚未回神,第三箭已出,紧追前箭轨迹,再穿第三、第四只雁颈,四雁齐落!
第五、第六箭几乎连发无间,箭箭衔尾,啸声叠起,最后两只雁在即将逃出射程之际,双双中箭,哀鸣坠地。
六声锐响,六羽纷飞。
草甸之上,六具雁尸横陈,血染枯草。观者无不瞠目,连那些久居京中、见惯权贵子弟虚张声势的勋老们,也都霍然起身,紧盯校台。
“连珠六射……还穿了四只?!”一名兵部主事失声,“这是‘追风箭’的变式!非但眼力超凡,臂力更在巅峰武将之上!”
“他不是久疏军务了吗?”另一人喃喃,“怎会有此等箭术?”
龙允收弓,神色不动。他缓步走下校台,靴底碾过碎石,发出沉实声响。百官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追随着他。他未理会任何人的注视,径直走向猎场边缘。
此时,林间忽有骚动。
一对野鹿受惊奔出,毛色棕褐,犄角峥嵘,自东侧密林窜出,踏草疾驰,直冲草甸中央。它们本欲绕过人群,却因龙允现身拦路,骤然转向,贴着校台外缘狂奔。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龙允驻足,回身,仅凭余光锁定两鹿位置。他挽弓如电,搭箭上弦,弓开如满月,箭锋所指,并非单一只鹿,而是二者交错的瞬间轨迹。
“嗖——”
一箭离弦,快若惊雷。
箭矢破空而过,精准贯穿前方鹿颈,去势不减,再穿后方鹿喉,两具身躯同时一僵,前蹄高扬,轰然倒地。箭杆末端深深钉入后方木桩,箭尾犹颤,血雾腾起,洒在青石台上。
全场哗然。
“一箭双穿!”
“这等眼力、臂力、预判……当世谁能及?”
“三皇子……竟有如此本事?”
喝彩之声由零星转为鼎沸,汇聚成潮,直冲云霄。几名年轻官员激动难抑,拍掌高呼;几位老臣面露惊疑,互相对视,显然对这位久居南疆、传言庸碌的三皇子,彻底改观。
太子立于校台边缘,手中折扇仍在轻摇,但指节已泛白,扇骨细微裂痕悄然蔓延。他嘴角那抹温煦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紧抿的唇线与阴鸷的眼神。他盯着龙允的背影,目光如刀,似要将其刺穿。
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像是吞下一口闷血。
方才那一箭,不只是技艺的碾压,更是气势的颠覆。他本欲借比试令龙允出丑,使其在百官面前沦为笑柄,从此不敢觊觎储位。可如今,非但未能羞辱对方,反被其以一连串惊世箭术,硬生生夺走了所有目光与声望。
众人喝彩越盛,他心中怒意越炽。
他缓缓合拢折扇,动作刻意平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然而就在扇面闭合的刹那,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响传出——扇骨终因指力过猛而断裂。
他置若罔闻,转身拂袖,明黄袍角划过青石,登车不语。内侍慌忙铺毯,羽林卫列阵,仪仗即刻启行,调头返回御营方向。
临行前,他侧首,冷冷抛下一句:“三弟果然……未曾荒废。”
语毕,銮驾启程,八骏齐嘶,扬尘而去,再未回头。
龙允静立原地,未追,未语。他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神情淡然,仿佛方才那场震动全场的箭术,不过随手为之。他缓缓收弓,交予近侍,动作利落,无一丝张扬。
周围百官仍聚于校台与草甸之间,议论纷纷,声音渐高。
“早听说三皇子戍守北疆时以少胜多,今日一见,果非常人。”
“那一箭双穿,我练箭三十年也不曾做到,他竟能一气呵成!”
“难怪陛下让他主持南疆屯务……怕是另有深意。”
“你可还记得三年前风雪峡谷一战?据说三皇子麾下三千残兵全军覆没,唯他一人幸存。如今看来,怕是传言有误。”
“嘘——慎言!此事宫中讳莫如深,岂是你我能议?”
话虽压低,却一字不落地传入龙允耳中。他未作反应,只抬手抚过苍雷剑鞘,指尖触到冰冷金属,略一顿,随即收回。
近侍上前清理猎物,将六只大雁与双鹿拖至一侧,另有内官持簿记录猎获数目。按例,此等猎物将献于御前,由帝王亲评优劣。然而今日本非真正狩猎,而是比试骑射,故猎物归属尚无定论。
一名礼部郎中趋步上前,拱手道:“三殿下神技震众,依规当授‘首射’之誉,猎物归府,另赐锦缎十匹、良驹一匹。”
龙允摇头:“不必。雁鹿皆已毙命,暴殄天物可惜。分予随行将士与营中杂役,聊作犒劳。”
郎中一怔,随即躬身:“遵命。”
他退下传令,不多时,便有杂役上前搬运猎物。百姓见皇族竟将猎物散给下人,无不称奇,私语更甚。
“三皇子不贪虚名,不吝赏赐,与太子殿下截然不同啊……”
“嘘!莫乱说!”
“可事实如此,你瞧太子走得那般仓促,脸色铁青,分明是输了还不敢认。”
“我看这储位之争,怕是要变天了。”
龙允未听,亦未避。他站在草甸中央,日光洒肩,影子修长孤直。苍雷剑悬于腰间,漆黑如墨,扣环泛冷。他望着远处林区,那里将是接下来真正的狩猎区域。
百官仍在议论,或惊叹,或揣测,或重新评估这位久疏朝堂的皇子。有人开始主动靠近,欲搭话寒暄;也有昔日冷眼旁观者,此刻目光复杂,暗自懊悔先前轻慢。
但他并未回应任何人。
风穿过猎场,吹动他的衣角,也带来林间松针的气息。他知道,真正的秋猎还未开始,而这一场比试,不过是风暴前的第一声雷。
他站着,不动,像一座刚刚苏醒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