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猎场营帐的烛火次第熄灭。龙允立于帐中已近两个时辰，案上北疆舆图墨迹未干，铜牌按列排布，映着将明未明的晨色。他缓缓抬手，将最后一枚代表玄甲军的黑铜压在雁门关隘，指尖微顿，随即收拢袖袍，转身出帐。
外头露重风冷，草叶垂首，营地炊烟尚未升起。巡夜侍卫刚过不久，蹄声远去，唯余空旷校台横亘前方。那是一座青石垒就的高台，四角插旗，中央设靶，专为秋猎比试所筑。此刻台前已有内侍布置弓箭、马匹与记分木牌，几名低阶武官立于侧旁，低声交谈，见龙允步出营帐，语声戛然而止。
他未作停留，径直朝校台走去。玄色劲装贴身利落，左颊剑疤在晨光下清晰可见，步伐不疾不徐，靴底踏过湿土，留下一串沉稳足印。苍雷剑悬于腰间，剑鞘漆黑如墨，扣环泛冷。
尚有十步之遥，东侧鼓乐忽起。
明黄仪仗自御营方向缓缓而来，羽林卫列阵开道，金瓜钺斧齐举，旌旗招展。太子龙弘乘八骏銮驾亲临，身着明黄四爪蟒袍，外罩锦缎披风，手持鎏金折扇，端坐于车中，面带温煦笑意，仿佛今日不过寻常游猎。
銮驾停稳，内侍跪地铺毯。太子缓步下车，靴履轻点红毡，目光却早已越过人群，直落龙允身上。
“三弟来得倒是早。”他开口，声不高，却足以传遍全场，“昨夜可歇得好？南疆湿热惯了，这北地清晨寒气入骨，怕是难熬。”
龙允止步，距校台五丈处站定。他未行礼，亦未应话，只抬眼看向太子，眸光平静无波。
四周已有官员陆续到场，或立于台下，或聚于侧廊。有人低头避视，有人暗中窥探，窃语渐生。一名工部主事低声道：“太子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身旁同僚摇头不语，只将手中笏板握得更紧。
太子轻摇折扇，扇面《太平江山图》徐徐展开，山河锦绣，气象升平。他嘴角微扬，又道：“听闻三弟戍守北疆时，曾以三千残兵破敌三万，骑射之术冠绝诸军。如今归来主持南疆屯务，想必技艺未曾荒废。今日秋猎开幕，百官齐聚，不如你我兄弟切磋一场，也好让诸位大人见识见识当年‘破阵将军’的风采。”
此言一出，全场静默。
“比试？”终于有人大胆接话，是礼部一位郎中，“殿下之意，可是要与三皇子较射？”
“正是。”太子点头，笑意加深，“三弟久在边陲，远离朝堂礼制，或觉此举唐突。但兄弟之间，以武会友，有何不可？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龙允佩剑，“苍雷剑出鞘，向来只为战场杀敌。今日若能在靶前见其主从容挥弓，也算一桩美谈。”
话音落下，数名内侍已将两张长弓并箭囊置于台前，另有一人捧上特制箭靶，靶心绘有双龙争珠图案，象征皇室对决。
龙允依旧未语。他站在原地，风吹动袍角，发丝轻拂额前。日光渐强，照在他左颊那道淡色剑疤上，线条分明，如旧年刀锋刻下的印记。
太子执扇立于高台边缘，居高临下。他不再催促，只静静等待，仿佛笃定对方必会应战。他知道，若龙允推辞，便是怯场；若应战，则正中下怀——他早已安排妥当，只待其登台，便叫他在百官面前失箭脱靶，颜面尽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远处传来马蹄声，又有几位勋贵子弟策马入场，在外围勒缰驻足。他们不知前情，却也察觉气氛异样，纷纷闭口观望。
终于，龙允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轻微声响。他登上校台，脚步平稳，未看太子一眼，径直走向那张为他准备的弓。
弓身乌木嵌银，弦紧如铁，乃宫中特制御弓，非寻常将士所用。他伸手抚过弓臂，指节微屈，试了试张力，随即松手。
“好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不显迟疑，“只是不知，今日比的是射艺，还是别的什么。”
太子笑意不变：“自然是以箭定胜负。三支箭，中靶多者为胜。若三箭皆中红心，本宫当众赐酒贺之。”
“若我失手呢？”龙允问。
“那便说明——”太子缓缓合上折扇，轻敲掌心，“多年离京，终究疏于精进。也无妨，权作兄弟笑谈罢了。”
周围官员呼吸微滞。这话听着温和，实则锋芒毕露。分明是要借比试之名，行羞辱之实。
龙允却仿佛未觉。他解下外甲，动作利落，露出内里紧束的黑色劲衣。随后，他将苍雷剑抽出半寸，寒光一闪，复又归鞘，交予身旁近侍。
“不必。”他说，“比箭，不用剑。”
近侍双手接过，退至台下。龙允立于靶前十步，背对众人，面向北方。朝阳正从山脊升起，光芒洒在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而孤直。
太子重新展开折扇，轻轻摇动。他绕至另一侧，与龙允相对而立，距离不过五步。两人之间，仅隔一张箭靶。
“三弟，请。”他微笑示意。
龙允未动。他盯着靶心良久，似在估量风向，又似在思索什么。台下众人屏息凝神，连咳嗽都不敢发出。
忽然，他抬头，目光直迎太子。
那一瞬，空气仿佛凝住。太子脸上的笑意微敛，握扇的手指稍稍收紧。
龙允点了下头。
不是回应，而是宣告——我已应战。
他弯腰取箭，搭弓上弦，动作缓慢却稳定，每一寸肌肉都绷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弓弦拉至耳畔，箭尖微颤，对准靶心。
全场无声。
太子站在侧方，折扇轻摇，嘴角仍挂着笑，但眼神已变得锐利。他看着龙允的侧脸，看着那道剑疤在阳光下愈发清晰，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安——不是因为对手的实力，而是那种太过平静的态度，像深潭，不起波澜，却令人不敢轻探。
第一支箭，尚未离弦。
风穿过校台，吹动旗帜，猎猎作响。远处御帐方向，隐约传来钟声，宣告秋猎大会正式开启。
龙允手臂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