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上京城门在薄雾中缓缓开启。铜钉铁皮的巨门自内而外推开，发出沉闷声响，惊起檐角宿鸟。禁军列阵于两侧，甲胄齐整，刀柄朝前，肃立无声。御辇已停于城门前，六匹青骢马昂首待发，缰绳由太仆寺官吏亲手牵握。百官依品级次第集结，或乘轿、或骑马，按序排列于道旁。
龙允从府邸出发时天光尚暗，车驾行至城门已是卯正。他未着王服，只穿一袭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佩苍雷剑，左颊那道淡色剑疤在晨光下若隐若现。步下马车时动作不疾不徐，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声轻而稳。沿途官员纷纷侧目，有人低头避视，有人目光滞留其上，欲言又止。
他缓步走向三皇子仪驾——一辆黑漆金络的轩车，四轮高辐，帷帘低垂。登车前驻足片刻，抬眼扫过前方。帝王龙启的明黄御辇居中而行，前后各有羽林卫开道压阵；太子与二皇子的车驾分列左右，旗号鲜明，却皆空置无人。随行内侍低声议论：“太子称病未起，二皇子昨夜才归府，今晨也未见出。”话音未落，见龙允登车，即刻噤声退后。
龙允入车厢后，并未立刻落座。他站在帘边，一手扶住横栏，目光投向远处。风吹动帐幔一角，映出他半侧面影：眉骨微扬，眸光不动，似在看什么，又似无所察。片刻后方坐下，闭目养神，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衣袖平整无褶。
銮驾启程，鼓乐不作，唯有马蹄踏地、车轮碾道之声。队伍出城后沿官道北行，两旁秋林渐密，枝叶泛黄，偶有枯叶飘落于车顶。行至三十里亭，百官稍歇。龙允未下车，只命人取水漱口。一名小吏奉茶近前，手抖洒出几滴，慌忙跪地擦拭，额头沁汗。龙允未语，仅微微颔首，示意退下。
此时风起，吹散云层，日光斜照入车厢。一道光影掠过他左颊，剑疤清晰浮现。他睁开眼，目光穿过帘隙，望向远方。太子仪仗空悬旗下，旗面微动；二皇子的靛蓝旌节插于道旁，尚未收起。他眸光微闪，随即垂目，如初时般静坐不动。
随行官员私语渐起。
“三皇子竟真来了？”一人低声道，“南疆归来不过数月，传闻他旧伤未愈，连站都站不稳。”
“可你看他眼神，”另一人接话，“不像弱者。昨日文德殿上，太子二皇子撕破脸，他一句话没说，反倒最让人心里打鼓。”
“嘘——莫乱议。”第三人急忙阻拦，“你忘了风雪峡谷的事？当年他带三千残兵破敌三万，全军覆没那一战，多少人以为他死了，结果三年后又回来了。如今再站在这儿，谁敢小瞧？”
说话间，龙允已重新闭目。阳光移过他的肩头，落在空置的剑鞘上，金属扣环泛着冷光。
猎场位于京北六十里外的围场谷，地势开阔，山势环抱，历来为皇室秋狝之所。午时三刻，御营扎设完毕。中央大帐金顶红边，乃帝王居所；左右分列亲王、重臣营帐，按品级布列。龙允之帐位于主营区偏侧，距御帐三百步，不在尊位，亦非边缘，恰处视线交汇之处。
他下驾后立于帐前，未召亲随，未发一令，亦未入帐更衣。玄色劲装未解，苍雷剑仍佩于腰间，风吹袍角微扬，身形挺直如松。周围营帐陆续有人进出，或整理器械，或安顿器具，唯独他此处静默无声。几名低阶内侍捧物路过，脚步迟疑，不敢靠近，直至远处传唤方匆匆离去。
一名奉茶内侍再度上前，手托银盘，盘中青瓷碗盛温茶。他走近十步时脚步放缓，额上见汗，指尖微颤。忽一阵风来，吹斜帐帘，露出帐内一角——案上摊开一张北疆舆图，墨迹未干，另有数枚铜牌按方位摆放，似为行军推演之用。内侍一惊，手中茶碗倾斜，热水泼洒而出，溅湿袍角。他慌忙后退，茶具哐然作响，引得附近数人侧目。
龙允依旧未动，仅眼皮微抬，目光扫过那人。内侍伏地请罪，声音发抖：“奴……奴才失仪，请三皇子恕罪！”
“起来。”龙允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去换盏新的。”
内侍叩首退下，背影仓皇。周围气氛更显紧绷，仿佛连风都凝滞了片刻。
暮色渐合，猎场各营点起灯火。御帐内烛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走动，帝王已入内暂歇。百官各自安顿，不再随意走动。龙允仍未进帐，独立于帐前，双目微敛，似在等待，又似只是伫立。远处传来禁军巡哨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天空浮云散尽，星子初现。他仰头看了一眼，旋即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抚过剑柄，触感冰凉。苍雷剑未曾出鞘，却似随时可动。
营区深处，两名工部小吏低声交谈。
“你说，今日朝会之后，为何偏偏是他安然无恙？”
“因为他不出声。太子攻二皇子，二皇子反咬太子，两人拼死相争，他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反倒成了最稳的那个。”
“可他真能置身事外？北疆旧部还在，黑龙阁传闻未灭，陛下心里能没数？”
“所以今早他登车时，我看见卫城统领亲自检查了他的车辕——不是防别人，是防他出事。”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他。只要他动一下，哪怕只是掀一下帐帘，都会有人立刻知道。”
话音落下，风穿林而过，吹熄了一盏孤灯。
龙允终于抬步，走入帐中。帐帘垂落，遮住身影。案上烛火跳动，映得墙上人影微晃。他未坐主位，而是立于地图前，盯着北疆十三城的位置，良久不动。
帐外，一名巡夜侍卫经过，脚步忽然一顿。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向龙允营帐。灯火未熄，帘影沉寂，一切如常。但他仍驻足片刻，方才继续前行。
更深露重，猎场万籁俱寂。唯有中央御帐仍有光亮，象征皇权未眠。而偏侧那座不起眼的营帐里，烛火始终未灭，映着案上未收的地图与铜牌，静静等待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