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地窖主厅的油灯重新添了油,火苗跳了一下,将龙允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又高又直。他仍坐在案前,手搭在“苍雷”剑柄,指节泛白,却未动分毫。方才燕十三带来的消息已在他脑中盘旋数遍——蓝羽入东宫,接头人死,新人换岗,反向试探步步紧逼。他知道,不能再等。
他抬眼,望向悬于梁下的铜漏,水滴声缓慢而清晰。子时未至,但鱼已浮水,只差一网。
他伸手取过一卷文书,翻开页角,朱笔轻勾,写下一行字:“召监察司苏墨及副统领李全,即刻来见,核验昨日辰字线文书记录。”字迹平稳,无波无澜,仿佛真只是例行查账。他吹干墨迹,命守卫传令。
一刻钟后,通道传来脚步声。两人并肩而入,皆着黑龙阁监察司黑底银纹官服,腰佩“逆纹”腰牌。苏墨年近四旬,面如铁铸,步履沉稳;李全身形略矮,低眉顺目,双手捧着一叠册子,指尖微颤却不显。
“属下苏墨,奉令参见阁主。”苏墨抱拳,声音洪亮。
“属下李全,随同复核。”李全低头,嗓音略哑。
龙允点头,未抬头看他们,只将手中朱笔轻轻搁在砚台边。“把昨日辰字线交接的三份文书呈上来。”
苏墨示意,李全上前一步,双手递出三本薄册。龙允接过,一页页翻看,动作不急不缓。烛光映在纸面上,字迹清晰可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的签押栏。
“这‘李’字,是你亲笔所签?”
李全面色微变,随即低头:“是。属下代苏大人签领辰字逆纹铜牌副本,因大人当日赴南营巡查,时限紧迫,故由属下代行。”
“哦?”龙允终于抬眼,目光如刀,直刺李全,“辰字逆纹铜牌副本,仅限监察司正使与本人知晓,连风离都未曾见过全貌。你一个副统领,如何得知其名?又为何能签领?”
李全喉头一动,额角渗出细汗:“是……是苏大人授意,属下只是执行命令。”
龙允不语,缓缓起身,绕过案桌,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极轻,却似踩在人心之上。他停在李全面前,俯视着他低垂的头。
“你说你代签?”龙允声音不高,却如寒冰覆地,“那我问你,铜牌副本存于何处?”
“在……在监察司密匣,编号七。”
“昨夜子时,谁去开过密匣?”
“属下……未曾登记。”
“未曾登记?”龙允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为何第七号线旧漕运暗渠会在同一时间开启?为何竹符传出的情报,内容与你今日所呈文书完全不符?”
李全身子一僵,终于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阁主明鉴!属下不知暗渠之事!文书也确系按规抄录,绝无更改!”
龙允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墙角木柜,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纸页。他抽出其中两张,甩在桌上。
一张是路引,写有“李氏长子,往江南姑苏,护送人王保,三月前启程”;另一张是船票契书,盖有江南漕帮印信,保人签名赫然与路引一致。
“你儿子三个月前就走了。”龙允声音冷得像铁,“船票、路引、保人,全是太子府暗线安排。你家眷如今已在杭州落脚,宅院买在西子湖畔,每月有专人送银。你早就在等这一天,不是吗?”
李全脸色瞬间惨白,双膝一软,扑通跪地:“阁主!属下……属下是一时糊涂!太子许我监察司正使,掌六道暗线,只求饶我家人性命!我……我没有出卖核心机密!只是……只是传递些文书动向……”
他语无伦次,额头抵地,浑身发抖。
厅内死寂。
苏墨站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赤。他猛地拔出腰刀,刀锋直指李全咽喉:“狗贼!我待你如手足,三年共事,你竟敢背叛阁主!今日我不杀你,难平心头之恨!”
刀光一闪,李全闭目待死。
“放下。”龙允淡淡开口。
苏墨持刀不动,眼中怒火熊熊。
“我说,放下。”龙允声音未高,却如雷霆压顶。
苏墨咬牙,终究收刀入鞘,单膝跪地:“属下失态,请阁主责罚!”
龙允看着他,片刻,道:“你没资格死。”这话是对李全说的,却也让苏墨浑身一震。
“你是监察司主官,识人不明,是你的错。但人心易变,非你一人之过。你提拔他,信任他,结果他背你如弃草芥。错不在你,在贪欲,在权谋,在那些躲在暗处,专挑人心弱点下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
“李全,你听着。你不是被迫,也不是被胁。你是主动走的。你儿子走前三日,你曾独自去城南济安堂,与一个穿灰袍的药童接头,交出一枚铜牌。那是你第一次传递情报。从那一刻起,你就选择了背叛。”
李全伏地不起,喃喃道:“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龙允冷笑,“多少将士因你这一时糊涂送命?北疆冬衣拨款案泄露,三个村庄冻毙百人,其中有你同乡。你知不知道?”
李全不语,只有肩膀微微抽动。
龙允不再看他,转向守卫:“剥去腰牌,摘除官服,双手反绑,押入西侧囚室,四人轮守,不得交谈,不得进食,候审。”
守卫上前,粗暴地扯下李全腰牌,撕去官服袖标。李全瘫软在地,任人拖走,口中仍念:“我只是一时糊涂……太子说……只要我配合三年,便放我一家团聚……我只是一时糊涂……”
厅门关闭,脚步远去。
苏墨仍跪在原地,头低垂,双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忽然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阁主,属下请求自裁,以谢渎职之罪!”
“我说了,你没资格死。”龙允声音平静,“你若死了,谁替我管监察司?谁替我查剩下的漏洞?谁替我告诉底下那些人,忠与不忠,自有天判?”
他走到苏墨面前,伸出手:“起来。”
苏墨迟疑片刻,握住那只手,缓缓站起。他的腿有些发软,身形晃了晃。
“暂免你职务。”龙允道,“闭门思过七日。期满之后,再来见我。去留,由你自己定。”
苏墨嘴唇动了动,终未说话,只深深一拜,转身离去。脚步沉重,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厅中只剩龙允一人。
他缓缓走回案前,坐下,目光落在组织图上。他伸手,将写着“李全”二字的木牌取下,投入火盆。火焰腾起,吞噬名字,化作灰烬飘散。
他凝视火光,良久不动。
油灯忽闪了一下,映得他左颊剑疤微微发亮。他右手抚过“苍雷”剑柄,左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初七·济安堂”。他盯着看了许久,终于将其折起,收入怀中。
地窖深处,寂静如渊。
远处,铜壶滴漏又响了一声。
茶盏边缘,那圈干涸的唇印在昏光下泛出暗褐色,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