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的灯熄了,灰羽信鸽冲天而起,划破夜空飞向王府方向。龙允站在窗前,并未回头,只低声说了句:“动手。”
话音落,整座绸庄陷入死寂。
半个时辰后,燕十三归来,脚步沉稳,衣角沾着湿泥,右袖口有道极细的血痕,已被迅速抹去。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人已控制,未惊动旁人。林七未反抗,但……嘴很硬。”
龙允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那张尚未焚尽的“林七”残稿上。纸面焦黑,名字只剩半边,像被刀削过一般。他未语,只是将手中朱笔轻轻放下,换了一支狼毫。
“带进来。”他说。
不多时,两名黑衣守卫押着一人入内。那人双手反缚,脸上溅着尘灰与血迹,正是林七。他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微佝,脚步踉跄,却仍咬牙不吭一声。进屋后,他抬头望向龙允,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低头。
龙允没看他,只问:“子时三刻,你为何放鸽?”
林七沉默。
“你说你只是奉命检修通风管道,可第七号信鸽笼顶的铜铃,只有在活门开启、气流扰动时才会响。”龙允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块铁牌,正面刻“令”字,背面无纹——正是昨夜交给燕十三的那块,“你放的不是寻常情报。是警报。”
林七喉头滚动了一下,依旧不开口。
龙允踱步至其身前,语气平静:“你不是第一个背叛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们都没活下来?”
林七终于抬眼,嘴唇微动。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不知?”龙允冷笑,从案上抽出一张薄纸递出,“这是你在济安堂留下暗号的记录,这是你三日前私自拓印‘第三号信道’火漆印模的痕迹,这是你今夜子时后试图发送的密信副本——内容为‘主线暴露,速断七、五、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说,你是失误,还是求救?”
林七脸色骤变。
“你若真忠于二皇子,此刻该咬舌自尽,而不是等我来问。”龙允逼近一步,“你还在等什么?等接头人来救你?还是……等一个能保你性命的交易?”
林七呼吸急促起来。
“我……我可以交代。”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我只认你一人说话。我要亲眼见你下令赦我死罪。”
龙允笑了。不是怒极反笑,也不是讥讽,而是真正地笑了。他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然后吹干墨迹,递给燕十三。
“给他看。”
燕十三接过纸条,举到林七眼前。
上面写着:“林七,知情不报,私通外敌,按阁规,当诛。”
末尾盖着黑龙阁主印玺。
林七瞳孔猛缩。
“你……你不是要审我?”
“我已经审完了。”龙允坐回椅中,“你刚才说‘我可以交代’,说明你心里清楚自己犯的是死罪。你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所以你才拖延,才谈条件——因为你还有同党。”
他盯着林七的眼睛:“你说出来,或许还能少受点苦。”
林七浑身一震,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良久,他闭上眼,声音颤抖:“陈九、赵十一、吴五……都在里面。”
龙允不动声色:“怎么个在法?”
“陈九管中枢调度,每日经手七条主线军情流转;赵十一巡查信道,能复制火漆印模;吴五负责文书归档,有权调阅三年内所有废档签押。”林七喘了口气,“我们……每月初七在城南磨坊交接一次。最近一次,是前夜。”
“磨坊?”龙允眼神微凝。
那是他曾截获伪令的地方。
“你们传递什么?”
“路线图。”林七低声道,“每七日更新一次黑龙阁三条主信道的流转路径。二皇子府据此安排拦截或替换。”
龙允沉默片刻,忽然问:“还有谁?”
“没了。”林七摇头,“就我们四个。再往上,我不知道。”
“可我觉得……还缺一个人。”龙允轻声道,像是自语。
林七猛地睁眼:“我没骗你!真的只有我们四个!”
龙允不再追问,只对燕十三道:“记下供词,封存。把他关进地下囚室,单独监禁,不准任何人接触。”
燕十三应声上前,两名守卫架起林七往外拖。林七挣扎了一下,嘶喊:“我说了实话!你要守诺!”
龙允坐在灯下,未答。
门合上后,他才缓缓闭眼,揉了揉眉心。烛光映着他左颊那道剑疤,颜色比平时更深。他知道,这一轮清洗才刚开始。
“查。”他睁开眼,目光如刃,“按他供出的三人,立刻核查近七日出入记录、通讯痕迹、任务交接日志。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次进出、每一笔登记、每一个签字背后有没有问题。”
燕十三点头:“属下已派人调档。”
不到两刻钟,三份卷宗摆在案上。
龙允逐一翻开。
陈九:昨日申时调用中枢调度令,批准一条加急军情走第三号线,但原始签押簿显示,该令未经副官复核——违规操作。
赵十一:过去六日内,三次申领“信道巡检油料”,实际用量不足申报量三分之一,剩余去向不明;且其名下有三枚备用火漆印模登记,其中一枚与昨夜伪造“南营换防”文书所用印痕完全一致。
吴五:前日夜戌时独自进入档案库,借阅《永昌十年至二十年禁军轮值总录》,登记时间为半个时辰,但守库卒回忆,其滞留逾两个时辰;另查其近半月曾三次前往城西济安堂,购药名目与林七相同。
证据链闭合。
“动作要快。”龙允道,“陈九今日轮值中枢,有权干预明日三条主信道的情报流向。不能让他再发一道假令。”
燕十三领命:“已安排心腹接替其直系下属,所有指令需双重签押方可执行。另拟调岗令,以‘跨线协作培训’为由,将其调离中枢。”
“其他人呢?”
“赵十一明日拂晓巡北道,吴五后日交班。可趁交接之际控制。”
龙允点头:“不要打草惊蛇。调岗令今晚下发,明早执行。交接时,由你亲自带队,以例行稽查为由,搜查随身物品,发现违禁品即行扣押,押送地窖囚室。”
“是。”
“还有。”龙允翻开一张空白军情笺,提笔写下三人姓名,依次圈出,“从现在起,他们身边所有人换一遍。亲信调离,下属重审,住处外围布哨。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咳嗽背后的意图。”
燕十三接过名单,低头称是。
室内一时寂静。
龙允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黑龙阁组织图前。第七号线仍以赤线标出,但如今在他眼中,这条线已不止一处溃烂。林七是表,陈九、赵十一、吴五是里,而那个“缺的人”,或许藏得更深。
他伸手抚过图纸,指尖停在中枢节点之上。
那里,本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说完了?”他忽然低声问,仿佛林七仍在面前,“可我觉得……还缺一个人。”
窗外,天色微亮。
第一缕晨光穿过窗缝,照在案上那份三人名单上。纸面泛起淡淡金辉,映得字迹清晰分明。
燕十三立于门侧,静候指令。
龙允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涩味刺喉,他却未皱眉。
“通知各线主管,今日起所有情报流转增加一道暗记核验,非双符合一律视为伪令。”
“是。”
“另外——”他顿了顿,“让地窖准备三间新囚室。门要厚,窗要小,守卫轮值不得少于四人。”
燕十三应下,正欲退下,忽听龙允又道:
“等人都关进去之后,你再来一趟。”
“是。”
脚步声远去,密室重归寂静。
龙允坐在灯下,望着那份名单,久久未动。
晨光渐盛,照亮他半边脸庞。剑疤隐在光影交界处,像一道未曾愈合的旧伤。
他知道,这场清洗还远未结束。
但他也清楚,现在,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