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高，城南十字巷口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茶肆伙计端着空托盘退回后厨，袖口那滴干涸的茶渍边缘已微微卷起。灶前老者拨弄火堆，火星最后一次炸响，随即熄灭。
东宫偏殿内，鎏金折扇压在《通政司典制》翻开的一页上，恰好盖住“双螭纹印”四字。太子龙弘站在案前，指尖抚过扇骨，触到一道细小缺口——那是昨夜合扇时指甲划出的裂痕。他未动声色，只将扇子翻了个面，《太平江山图》上的山河依旧宁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周七跪伏于门槛外，额角沾着晨露与尘灰。“三名文吏皆已确认行踪。”声音低沉，字字清晰，“一人携誊录司残卷拓片，一人取礼部旧档封印样本，一人运通政司签押簿副本。目的地均为城西私宅，预计午前汇合。”
太子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京畿舆图。三根红线自不同方向指向同一点，像三支搭在弦上的箭。
“既知其行，何必再等？”他开口，语调平稳，却无半分疑问之意。
周七俯首：“死士二十人已在偏门候命，听凭调度。”
“分三路。”太子踱步至案侧，提起朱笔，在黄绫纸上勾出三条路径，“第一路二人，扮作巡防司差役，于崇文坊口截灰袍文吏，夺囊斩杀，陶炉焚余物；第二路埋伏礼部街暗巷，诱幕僚入废院，麻袋覆头，乱棍击毙，尸沉枯井；第三路潜入城西私宅，待文书入库即刻纵火，布血迹、留打斗痕，伪作江湖仇杀。行动限午时前三刻完成，不得惊扰邻里，不留活口。”
“是。”周七接令起身，转身欲退。
“等等。”太子忽然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递出，“用这个调北营轮值，换两队便服禁军守街口。若遇救火百姓，以‘疫病封区’为由阻之。”
周七双手接过铜牌，低头退出。殿门闭合，室内重归寂静。太子坐回椅中，指节轻叩案沿，节奏如更漏滴水。窗外庭院里，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停了片刻，又继续响起。
***
崇文坊口，灰袍文吏疾步穿行。肩上布囊鼓胀，内藏誊录司永昌七年残卷拓片，纸角露出一丝暗黄。他眼角余光扫见巷口两名差役并肩而立，腰佩制式短刀，胸前补子绣着巡防司飞鱼纹。
本该是寻常巡查。
可其中一人左手拇指始终贴在刀柄末端，那是训练有素的拔刀预备姿势。
文吏脚步微滞，旋即加快。身后脚步声应和而起，不紧不慢，步步逼近。
他拐入南侧窄巷，脚底踩碎一片枯叶。巷深不足十丈，尽头是一堵断墙，墙外才是主街。他心中一沉——此路不通。
回头望去，两名差役已堵住入口，身影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
“站住。”一人喝令。
文吏转身欲攀墙，肩头却被猛力拽下。另一人已闪至身前，夺过布囊塞入怀中。短刃出鞘，寒光一闪，刺入腹中。剧痛袭来，他跪倒在地，喉间涌出血沫。
“你们……是谁的人？”他嘶哑发问。
无人回答。刀锋横抹，割开咽喉。鲜血喷溅在斑驳墙面上，如泼洒的朱砂画。
一人从怀中取出陶炉点燃，将拓片逐张投入火中。灰烬飘起，混入空中浮尘。另一人抽出腰间湿布，擦拭地面积血，动作熟练如日常清扫。
片刻后，两人离去，巷内只剩尸体横陈。扫帚声再度响起，仿佛从未中断。
***
礼部街暗巷深处，枯井旁杂草丛生。幕僚提着木匣缓步前行，匣中装着礼部库房封印样本，每枚皆按原样拓于桑皮纸上。他走得极慢，不时回头张望。
身后并无异样。
他松了口气，正欲加快脚步，忽觉颈后一凉。麻袋兜头罩下，眼前顿时漆黑。数条粗绳缠上四肢，他挣扎未果，已被拖入废院。
院中早备好棍棒。乱棍落下，骨头断裂声闷响不断。最后一击砸在天灵，他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尸体被拖至井边，推落下去。水声“咚”地一响，随即归于沉寂。院门重新锁好，门缝插着一张纸条：“修缮未毕，闲人勿入”。
***
城西私宅书房内，烛火摇曳。两名心腹正在清点刚送来的两箱文书，准备分类归档。门外传来轻微响动，似有人踩断枯枝。
其中一人起身查看，推开房门，只见庭院空荡，月洞门半掩。
他返身关门，正要说话，忽然察觉空气中有异——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不好！”他猛然醒悟。
下一瞬，火舌自窗棂窜入，迅速蔓延至帷帐。另一人扑向门口，却发现门已被铁索从外锁死。火焰吞噬书架，密信、抄本、印模尽数卷入烈焰。
屋顶开始坍塌。梁木坠落，砸中桌角，震出一封未拆封的密函。火舌舔舐信封，上面“永昌旧案”四字瞬间化为焦黑。
***
东宫偏殿，日影移至檐角。
太子仍坐在案前，手中折扇轻轻开合，发出细微摩擦声。三份快报陆续送达：
第一报：“崇文坊口发现无名尸，疑为流民斗殴致死。”
第二报：“礼部街枯井捞出腐尸，巡防司判定为失足坠落。”
第三报：“城西私宅走水，烧毁民宅一座，原因尚查。”
他看完，将纸条逐一投入灯焰。火光映照下，脸上无喜无怒，唯有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这一局，干净利落。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向宫城方向。紫宸殿屋脊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宛如静卧的巨兽。他知道，那边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也会暴怒。
但只要证据毁尽，再大的怒火也不过是徒劳挣扎。
***
午后申初，东宫偏门突然传来急促敲门声。
守卫拉开铁链，抬进来一名浑身焦黑的死士。此人左臂烧伤严重，右腿骨折，气息微弱。认出身份后，立即送往偏院密室。
半个时辰后，周七面色凝重走入主殿。
“是焚宅组的赵九。”他低声禀报，“他在火场外围放风，见有人提前改了火路，故意引火直扑书房。他想救人，却被暗哨围攻，拼死逃出。”
太子眉头微蹙：“他说什么了？”
“只来得及说一句：‘有人……先我们一步……改了火路……二皇子……已知……’然后昏死过去。”
殿内骤然安静。
太子握扇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盯着地面，半晌未语。
不是巧合。
三处行动同时受挫，一处留下活口带回警告，分明是有备而来。龙宸早已安插耳目，甚至可能反向渗透了东宫情报网。
他原以为是猎手，如今看来，自己也成了被盯住的猎物。
“封锁四门。”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铁，“所有近十日出入东宫的仆役、传令、厨娘，一律软禁查问。另派心腹查验北营换防记录，若有异常调动，即刻回报。”
“是。”周七领命欲退。
“等等。”太子缓缓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城西私宅位置，“把三具尸体连夜运出，沉入护城河底。记住，要在下游水流最急处抛下，确保不被捞起。”
周七点头退出。
殿门闭合，太子独自立于图前，手中折扇紧握，几乎要捏碎扇骨。窗外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太平江山图》上，恰好遮住半幅江山。
他忽然冷笑一声。
你想查旧案？
那我就让你的心腹，一个都活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