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宫门铜环声落,龙宸步出马车。青砖道上寒霜未化,靴底踏过,碎响如裂冰。他整了整靛蓝锦袍,银蛛腰带扣紧,袖中机括微沉,指尖掠过那抹曼陀罗花粉的余香。紫宸殿前广场已列百官,东西两班分立,鸦雀无声。钟鼓未鸣,朝仪将启,帝座空悬,唯有檐角铜铃在晨风中轻颤。
他缓步前行,目光直刺东班前列。太子龙弘立于文官之首,明黄四爪蟒袍衬得身形端肃,手中鎏金折扇轻摇,扇面《太平江山图》铺展如常。可当龙宸走近,那扇子忽顿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两人相距十步,无言对视。空气凝滞如铁。
钟鼓齐鸣,司礼官宣唱:“早朝起——”
群臣俯身跪拜,山呼万岁。龙宸垂眸叩首,额前发丝滑落,遮去眼底冷光。礼毕起身,百官归列,东西两翼静立如石像。风卷朝霞,映得殿脊琉璃泛金,却照不进人心半寸。
太子忽越班半步,拱手朗声:“启奏陛下——虽圣躬未至,然国事不可久滞。臣有本参!”
满殿一震。此时尚未临朝,天子未至,按制不得开议。然太子语出如刀,破了规矩,也破了沉默。
他转向西班,目光钉在龙宸面上:“二弟近日广纳幕僚、私宴边将,更于城南置别院三处,夜夜灯火通明,宾客络绎。此举形同结党,恐动摇国本!请陛下查办!”
声音清正凛然,字字如锤击磬。他说罢退步归列,面容沉静,仿佛所言不过公理大道,毫无私怨夹杂。
百官低首,或惊或疑。有人悄悄抬眼,见二皇子神色不动,心中皆知:这一击,非为国事,实为清算旧账。
龙宸冷笑一声,猛然踏出班列。
“大哥好一副忧国忧民嘴脸!”他声冷如刃,穿破殿宇,“你问我结党?那我问你——去年北疆冬衣拨款三十万两,为何将士仍冻毙千人?账册分明写着‘采买损耗’四字,轻描淡写便抹去十万!”
他步步逼近,声音渐高,震得梁尘微动:“那些银子去哪儿了?可是进了你江南瘦马的脂粉箱?还是填了你送给北狄使者的‘谢礼’?”
“轰”地一声,殿内炸开无声惊雷。
文武官员纷纷侧目,呼吸屏促。户部尚书低头盯着笏板,手指微抖;兵部侍郎张口欲言,终又闭合。连最老成持重的礼部左侍即也抬起眼,目光在太子与二皇子之间来回扫视。
太子脸色骤变,铁青如墨染。他握紧折扇,扇骨咯吱作响,却强压怒意,冷声道:“二弟此言,可有凭证?若无实据,便是污蔑储君,罪不容赦!”
“凭证?”龙宸仰头一笑,笑声短促而刺耳,“你敢让户部调出去年冬衣采买细账吗?敢让工坊匠人当庭对质吗?你不敢!因为你心里清楚,那一笔笔‘损耗’,全是吞进你私囊的血肉!”
他再进一步,距太子仅五步:“你说我结党?我问你,是谁三年来暗中调换禁军北营将领?是谁以修缮皇陵为名,挪用军饷二十万两?又是谁,在父皇病重之时,封锁消息七日,只为等你心腹掌控南衙?”
每问一句,便踏前一步。步伐沉重,踩得金砖微震。
太子终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殿柱。他咬牙切齿:“你……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咆哮,诋毁兄长!”
“兄长?”龙宸嗤笑,眼中寒芒迸射,“你何时真当我这个弟弟?幼年宫中受辱,你袖手旁观;母妃病逝,你不闻不问;如今我要查一笔军饷,你便说我结党?”
他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我不为权,不为位,只为北疆那些冻死在雪地里的将士讨一个公道!他们穿的是朝廷发的棉衣,吃的却是草根树皮!而你——”他指向太子鼻尖,“你在江南养瘦马,在府中设秘窖,酒池肉林,夜夜笙歌!你配称太子?你配坐在这紫宸殿中?”
“放肆!”太子怒喝,额角青筋暴起,“来人!拿下这狂悖之徒!”
殿外侍卫闻声欲入,却被司礼监太监横臂拦下。按制,未经天子诏令,不得擅捕亲王。众人僵立门口,进退两难。
龙宸却不惧反笑:“拿我?你倒是下令啊!看你有没有这个胆!有没有这个命!”
他环视全场,声震四野:“诸位大人,你们都说说,究竟是我龙宸结党营私,还是这位仁德宽厚的太子爷,早就把国库当成自家钱袋?你们睁眼看看,这大曜江山,还能经得起几回这样的‘损耗’?”
无人应答。
东西两班,百官垂首。有人攥紧笏板,有人悄然后退半步。年逾六旬的工部老尚书颤抖着扶住身旁同僚,嘴唇翕动,终未发声。
唯有风穿过殿廊,卷起散落的奏章一角。
太子喘息粗重,手中折扇“啪”地断裂,鎏金扇骨坠地,发出清脆一响。他盯着龙宸,眼神由怒转恨,由恨转毒,仿佛要将此人活生生撕碎。
“你……你以为揭这点破事就能扳倒我?”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你不过是个杂种出身的贱婢之子,也配与我争一日长短?”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龙宸也为之一怔,瞳孔骤缩。
他缓缓抬头,脸上怒意未减,却多了一层森然寒意。
“你说什么?”他轻声问。
太子挺直身躯,嘴角扬起一丝冷笑:“怎么?不敢听了?你娘是异族舞姬,靠媚术爬上龙床,生下的你也只能算半个皇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书房里藏着什么?那幅画像——是你生母的吧?你每日对着她磕头,是不是还在想,当年若她能再多献几次舞,或许就能换来真正的尊荣?”
龙宸双拳紧握,指节发白,肩头微微颤抖。他忽然笑了,笑得极冷,极远。
“好……好一个储君风范。”他一字一顿,“为了自保,连死者都要践踏。你怕了,是不是?你怕我查到你贪墨军饷的证据,怕我揭穿你勾结外戚、私调禁军的罪行,所以你要先毁了我的出身,先乱了我的心神。”
他一步步退回班列,却不再看太子一眼,只面向空荡的御座,朗声道:“陛下!儿臣今日冒犯礼制,然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妄,甘受斧钺之刑!唯求陛下彻查北疆军饷案,还阵亡将士一个清白!若朝廷容不下真话,那这紫宸殿,也不过是一座金玉其外的坟墓!”
言罢,他摘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置于身前石阶之上。
剑鞘漆黑,剑柄缠银,正是他平日所佩之物。
此乃重礼——皇子当廷卸剑,示以死谏之志。
百官哗然,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礼部尚书急步上前欲阻,却被身旁同僚拉住袖角,摇头示意不可轻动。
太子立于原地,面色阴晴不定。他本欲再斥,可望着那柄静静卧于阶前的剑,喉头竟是一哽。
殿内寂静如死。
唯有龙宸胸膛起伏,呼吸粗重,额角渗出细汗。他站在那里,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枪,孤绝而锋利。
太子盯着他,眼神复杂。有恨,有惧,也有片刻的动摇。但他终究没有低头,只冷冷道:“你既自请彻查,那我便附议——请陛下命都察院立案,彻查二皇子所谓‘军饷案’,也顺道查一查,他那些别院之中,究竟藏了多少不该见的人!”
“好!”龙宸毫不退让,“一并查!若我有半分不法,愿削爵为民,永世不得入朝!”
二人对立而站,怒目相视,似箭在弦,刀出鞘。
早朝仍在继续,帝王仍未现身。
钟鼓停歇,香炉烟尽。
百官默立,无人敢言。
紫宸殿外,朝阳高升,照得琉璃瓦金光万道。殿内却如深潭,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龙宸站在西首,胸口起伏未平。
太子立于东前,脸色铁青未褪。
争执暂歇,却未终结。
局势悬而未决,只待一人降临——
殿门之外,脚步声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