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天光微透,二皇子府东院书房内烛火未熄。龙宸刚批完幕僚呈上的北营粮草调度文书,指尖沾着墨迹与曼陀罗花粉,在纸角勾出一道深痕。他搁下笔,端起青瓷茶盏啜了一口,眉心微蹙——茶已凉。
贴身内侍低步趋入,双手捧一油纸信函,声压得极低:“殿下,自通政司暗道流出,标注‘亲启’。”
龙宸抬眼,目光如刀刮过那封缄口无名的信。他未接,只用两指轻敲案沿,示意放下。内侍将信置案头,退至门边垂首而立。
烛芯爆响一声,火星溅落。
他拆开油纸,抽出桑皮纸信笺。字迹工整却锋利,确是御前奏报所用格式。第一行便如重锤砸下:**“太子昨夜面圣,密奏以二皇子为挡箭牌,待三皇子事败后弃之如敝履,陛下默许。”**
龙宸静坐不动,指节缓缓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褶皱。他逐字往下读去,越看瞳孔越缩。信中详述太子如何在紫宸殿偏室陈情,言及“龙宸野心虽炽,然可用其锐气破局”,又说“成事后宜削其权柄,远调边镇,以防尾大不掉”。
“挡箭牌?”他低声重复,嗓音干涩,“我为你冲锋陷阵,你却要我在风口断头?”
冷笑声从喉间滚出,短促而刺耳。他猛地站起,一脚踹翻紫檀长案。文卷四散飞落,砚台摔地碎裂,墨汁泼洒如血,染黑了半幅《京畿布防略图》。茶盏早被扫落,瓷片四溅,残茶混着墨迹在金砖上蜿蜒流淌。
“好一个唇齿相依!”他怒吼,声音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下,“前日还执我手说共进共退,今日就要把我推出去顶罪?!”
他来回疾步,袍袖翻飞,呼吸粗重。墙上挂着一幅宫城舆图,东宫位置被朱笔圈出三次,皆是他此前为联手制敌所做标记。此刻他冲至图前,指甲蘸墨,在“东宫”二字上狠狠划下数道斜痕,力道之大,几乎撕破绢面。
指尖残留的曼陀罗花粉随动作飘散,在晨光中泛出淡青色微尘。他盯着那几道墨痕,忽然停住,咬牙切齿道:“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熟稔。是周通。
“进来。”龙宸背对门口,声音已压回低沉,却带着铁锈般的戾气。
周通推门而入,见满室狼藉先是一怔,随即低头跪地:“属下参见殿下。”
“封锁消息。”龙宸未回头,只冷冷下令,“即刻起,内外一切传讯皆由我亲自过目。若有私自递送文书者,斩。”
“是。”
“调集北院私兵,轮防内宅,不得擅离岗位。另派三人潜入通政司后巷,盯死每日送往紫宸殿的文书——尤其是署名不明、盖火漆印者,立即回报。”
周通应命,却迟疑片刻:“殿下……是否需查证此信真伪?”
“不必。”龙宸转身,眼神如刃,“若非出自太子之口,谁敢编此等话?若非他亲递,谁能走通通政司暗道?这不是构陷,这是宣战。”
他缓步走回主位,踢开脚边碎木残卷,坐下时腰背挺直,像一杆即将出鞘的枪。袖中手指摩挲着银蛛腰带扣环,金属冰冷触感让他稍稍镇定。
“他想拿我当替死鬼?”他冷笑,“那就看看,是谁先变成孤魂野鬼。”
窗外,晨雾渐散,檐角铜铃轻响。远处宫中晨钟尚未响起,但卯时将尽,早朝临近。
龙宸凝视炉中残烛,忽起身取信投入铜炉。火焰腾起,桑皮纸卷曲焦黑,墨字扭曲变形,“挡箭牌”三字最后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他望着灰烬,良久不动。再抬头时,脸上已无暴怒之色,唯余一片冷硬。他唤人取来靛蓝锦袍,亲手系紧银蛛腰带,发冠端正,衣襟齐整。镜中人影肃然,眉目阴鸷,全然不见方才失控模样。
“备马车。”他对门外侍卫道,“我要入宫。”
侍卫领命而去。阶下很快传来车轮碾地之声,漆黑辕马静立,鞍鞯锃亮,缰绳绷直。两名亲卫持刀立于车旁,神情戒备。
龙宸最后扫了一眼书房。案塌地,墨染图,茶冷香残。他迈步出门,靴底踏过碎瓷,发出细微脆响。
登车前,他驻足片刻,望向宫城方向。朝阳初升,宫阙轮廓在晨光中浮现,巍峨森严。他知道,太子此刻已在宫中,或许正跪于母后面前请安,或许已在偏殿候见帝王。
但他不在乎了。
他掀帘上车,坐定后低声自语:“今日金殿,便让你见识什么叫替罪羔羊的反噬。”
车帘落下,隔绝内外。
马蹄声起,碾过青石,缓缓驶离府邸。街道两侧枯树萧瑟,枝杈如骨爪伸向天空。一辆青帷马车正从另一条巷口驶出,方向相同,速度平稳。
车内,龙宸闭目养神,手指仍搭在腰带上,指腹一遍遍摩挲银蛛纹路。他的呼吸平稳,可胸膛深处有股火在烧,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恨意早已不是今日才生。
幼年时,那些“杂种”“蛮奴”的讥笑还在耳边;母亲蜷缩冷宫,终日以泪洗面的模样从未褪去;就连父皇临终前那一眼,也分明是嫌恶多过怜悯。唯有太子,曾在他最落魄时伸出援手,说“你我同病相怜,何不分庭抗礼”。
他信了。
为此他助其打压异己,为其打通禁军关节,甚至不惜屠村造疫,只为试探龙允生死虚实。他以为他们是盟友,是兄弟,是注定要踩着别人尸骨登上至尊之位的共谋者。
可今天这封信告诉他:在他眼里是盟约,在太子眼里不过是一张随时可焚的契约。
他睁开眼,眸光如冰。
车行平稳,宫门将至。他整了整衣领,伸手摸了摸袖中暗藏的毒针机括——那是他多年习惯,每次赴险必带。
马车缓缓停驻宫门外。守卫验过令牌,挥手放行。
龙宸推开车门,一脚踏上宫道。脚下青砖冰冷坚硬,一如他此刻的心肠。
他抬头望了一眼紫宸殿方向,嘴角微扬,旋即敛去。
迈步向前,身影没入宫门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