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东方天色仍压着一层灰白，王府书房窗棂未闭，冷风穿堂而入，吹得案角烛火一晃。龙允立于案前，袖中蜡丸已碎，抽出两张极薄桑皮纸，纸上字迹皆仿御用朱批格式，墨色深沉，笔锋峻厉。
他未点灯，只以指尖轻抚纸面，确认无误。一张写：“二皇子昨夜密奏紫宸殿，言储君懦弱不堪继统，宜废之，另择贤能。”另一张则书：“太子召对时进言，谓二皇子血脉不纯，可用为饵，遣至边关陷敌，以全忠勇之名。”两信内容互为攻讦，字字刺心，却皆无署名，亦无印鉴，唯纸背暗压一道云纹水印，似宫中旧物。
龙允将两纸分别卷起，塞入油纸封套，封口以蜡滴合，不留指痕。他走到窗前，抬手将信掷出。信影没入廊下暗处，无声无息，如被夜色吞去。
他未再看一眼，转身落座案前，解下腰间苍雷剑，横置于膝。剑鞘微凉，他右手搭在剑柄上，指节不动，呼吸平稳。窗外更鼓敲过五更三刻，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无波。
东宫内殿，天光未明。
贴身内侍蹑足上前，双手捧一封油纸信，低声道：“方才自宫门缝下塞入，无人目睹来人。”
太子龙弘正披衣起身，闻言皱眉，接过信封，见其干燥无湿气，显非露天放置。他拆开封口，抽出桑皮纸，目光扫过第一行字，脸色骤然一沉。茶盏搁在案角，他伸手去取，指尖微颤，竟碰翻杯盏。瓷片碎裂声惊动外殿值宿宦官，内侍慌忙跪地收拾，太子却未理会，只死死盯着纸上“另择贤能”四字，喉结上下滚动。
他将信反复细看，笔迹虽仿朱批，但纸张质地、墨色浓淡皆与御前文书相近，尤其他记得半月前御览奏章时，陛下曾用此等桑皮纸批阅军报。他越想越觉不安，猛然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查。”他咬牙道，“即刻彻查近五日宫中出入记录，尤其二皇子是否曾单独觐见父皇。再去打听，昨夜值守西华门的可是李德全？此人素来与赵元有往来。”
内侍低头领命，退下传令。太子坐回榻上，手中信纸已被攥出褶皱。他盯着“废储”二字，忽然冷笑一声：“他倒是沉得住气……前脚还说联手制我，后脚便向父皇递刀？好一个兄弟情深！”
他闭目靠在椅背上，脑海中浮现出幼时射猎场上，自己箭矢偏靶，而龙允一箭穿心夺彩的情景。那时父皇当众称赞“三郎锐气可嘉”，满场宗亲皆侧目于他。而今日，竟又是他在背后先动了手？
他睁开眼，眸中戾气翻涌。
同一时辰，二皇子府书房灯烛未熄。
护卫推门而入，呈上同样一封油纸信，称发现于正门铜环之间，无投递之人。龙宸披衣而坐，拆信阅毕，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赤。他盯着“血脉不纯”“遣至边关”数句，掌心青筋暴起，猛地将信揉作一团，掷于地上。
“杂种？”他低声重复，声音极轻，却如刀刮铁石，“他竟敢……当真以为我不知羞辱二字怎么写？”
他站起身，绕案缓行，指尖沾着墨汁，在纸上无意识划动，写下“反制”二字。旋即醒觉，提笔蘸浓墨，将字迹涂黑，又以火折子点燃残纸，任其在铜盆中化为灰烬。
“传周通。”他冷声道，“即刻调换府中轮值，北院私兵今夜起归入内宅巡防。另，派人盯住东宫动静，若有密使出入，立刻回报。”
幕僚匆匆领命而去。龙宸坐回椅中，目光落在墙上所挂《北疆舆图》上，图中风雪峡谷位置被朱笔圈出，旁注小字：“三千残兵，尽殁于此。”他凝视良久，忽然低笑：“龙允啊龙允，你若不出手，我尚可忍他三分。如今你既挑拨离间，那就莫怪我——先斩一翼，再图全局。”
他不再言语，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摩挲腰间银蛛腰带，指腹擦过冰冷金属扣环，动作缓慢而坚定。
京城南巷，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屋顶，一人伏于瓦脊，黑巾蒙面，怀中抱一空竹筒。他听罢城内三处更鼓，确认时间无误，随即起身，跃下屋檐，落地无声。他沿墙根疾行，至一处排水沟口，将竹筒插入暗格，轻轻一推，筒身滑入地下通道，随水流远去。
此人未作停留，转身隐入街角阴影，再出现时已换作卖炭老翁模样，推车前行，口中哼着民间小调，仿佛从未离开过市井。
王府书房，龙允仍端坐案前。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斜照入室，映在苍雷剑鞘上，泛出一线冷光。他未动分毫，只将左手抬起，轻轻按在剑脊之上，感受那熟悉的重量与温度。
一名黑衣人悄然入内，未近案前，只在门侧垂首禀报：“信已送达，路径无滞，两府皆于拂晓前收悉。”
龙允点头，仍未开口。
黑衣人退下。室内重归寂静。他缓缓闭目，脑海中闪过静太妃昨夜所言“信不可久，疑生缝隙”。如今火已点起，风自会起于青萍之末。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一只灰羽雀鸟停在檐角，振翅欲飞，却被一阵突起的风压得低伏片刻，终是冲天而去。
他嘴角微动，似有笑意，却未达眼底。
东宫内殿，太子已换上常服，立于镜前。
内侍捧来朝服，他摆手拒绝。“今日不必上朝。”他道，“传萧远山，半个时辰后偏殿候见。另，备马车，我要入宫请安母后。”
内侍应声退下。太子凝视镜中自己面容，忽觉眼角抽搐，他抬手抚过眉骨，指尖冰凉。镜中人目光阴沉，与平日仁厚表象截然不同。
他低声自语：“你以为藏得好，实则步步皆漏。既然你想争，那就——掀个彻底。”
他取下腰间鎏金折扇，展开扇面，《太平江山图》山河壮丽，他却以扇骨尖端，缓缓划过画中二皇子府邸所在位置，留下一道细长划痕。
二皇子府，龙宸坐于书房案前，手中把玩一枚玉佩。
此玉原为其母遗物，早年被太后下令销毁，后经心腹从废料中寻回，仅存半块。他摩挲玉面，指腹触到那模糊的族纹印记，眼神渐冷。
“来人。”他唤道。
幕僚入内。
“拟一道密折草稿。”他淡淡道，“内容为：查得东宫近月私调禁军北营粮饷，疑有异动。另附账册线索三条，交由通政司‘无意’泄露给父皇近臣。”
幕僚迟疑：“此举或引陛下警觉，牵连自身。”
龙宸冷笑：“他既敢说我血脉不纯，那就让他看看，到底是谁——先动了手。”
他将玉佩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向窗边。庭院中，一株枯梅昨夜受寒霜摧折，枝干断裂，却仍有嫩芽隐现于树皮裂缝之间。
他盯着那点新绿，久久未语。
王府书房，龙允终于起身。
他将苍雷剑重新佩于腰间，走至墙边书架，抽出一本《礼记正义》，翻开夹层，取出一枚空白蜡丸。他将其握于掌心，感受那微温的质感。
外头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府门外。接着是通报声、脚步声，有人求见。
龙允未回头，只将蜡丸收入袖中，淡淡道：“不见。”
来人是户部小吏，奉命送昨夜未批完的公文。守门宦官将其拦下，告知王爷有令，今日一律闭门谢客。
小吏只得退下。马车驶离王府门前石阶，碾过晨露浸润的青砖，发出轻微响动。
龙允立于窗后，目送车影远去，直至消失于街角。
他转身回到案前，吹熄残烛，室内顿时昏暗。他独坐其中，身影被晨光拉长，投在墙壁上，如一把未出鞘的刀。
风吹动檐下铜铃，一声轻响。
他抬起右手，缓缓抚过左脸剑疤，动作轻而稳，如同抚摸一件旧兵器。
指尖落下时，正好压在案角那张尚未收回的《京畿戍防略图》上。
图中，太子府与二皇子府之间的街道，被人用极细的红笔勾出一条虚线，直指宫城西华门。
线上无字，却分明写着两个字：**裂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