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龙弘踏入东宫偏殿时,天光已沉。檐下六盏琉璃灯次第燃起,映得阶前青砖泛出冷色。他未换朝服,明黄常袍裹身,紫金冠束发,腰间鎏金折扇垂穗微晃。殿内早已候着三人:国舅爷萧远山立于左首,身披玄纹锦袍,袖口滚银边;右首两位后族重臣——户部侍郎萧敬亭、大理寺少卿萧承业,皆着深青官服,静立不语。
酒案早已布妥,八仙桌上摆着九道热菜、十二碟果品,酒是上贡的云州梨花白,封泥尚新。执壶宫人垂手退至帘外,殿门闭合,隔绝内外。
“今日请诸位来,非为家宴。”太子落座,目光扫过三人,“而是因朝局将倾,不得不求援于亲族。”
萧远山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另二人对视一眼,仍未开口。
太子也不急,亲自执壶,先为萧远山斟满一杯,再依次为其余二人注酒。杯中酒液澄澈,映着烛火微微荡漾。
“三日前,润州钱庄有七千九百两银款自三皇子府流出,经手人为旧账房副吏陈九。”太子放下酒壶,语气平稳,“昨日,二皇子幕僚赵元与三皇子管家在醉仙楼密会,灯影交错,纸条传递。这些事,你们可曾听闻?”
萧敬亭轻咳一声:“确有耳闻,然尚未查实。”
“查实?”太子冷笑,“若等他们联手成势,再去查实,还来得及吗?清流近来多附龙允,连礼部尚书都称其‘持重有度’。再过些时日,怕是连宗庙祭祀的祝文,都要由他来拟了。”
殿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一响,惊起角落铜鹤香炉轻颤。
萧承业终于开口:“殿下所忧,我等明白。但萧氏一族根基在后宫,兵权不在手,禁军虽有子弟任职,终究受制于枢密院调度。贸然站队,恐引反噬。”
“所以今日,我要的不是口头应承。”太子抬眼,直视萧远山,“而是实打实的盟约。你掌禁军西营,若我能登大宝,北衙五卫交你统辖,调度令可与兵部并行。”
此言一出,三人皆动容。
萧远山指尖轻叩案沿,半晌才道:“殿下厚望,萧家不敢推辞。但眼下局势未明,龙允根基渐固,二皇子亦非善类,贸然出手,恐成众矢之的。需有切实之举,方可凝聚人心。”
“自然。”太子从袖中取出一份黄麻纸卷,推至案前,“这是我拟定的《宗室财务稽查章程》草案。即日起,凡王府私账往来逾十万两者,须报户部备案,违者以通敌论处。首当其冲者,便是三皇子府。”
萧敬亭皱眉:“此举虽合法度,但若被指为构陷,恐遭御史弹劾。”
“那就让证据说话。”太子声音低了几分,“江南转运使李崇安,早与三皇子暗通款曲。我已命人搜集其账目往来,不出三日,便可呈于御前。届时,他庇护贪官,纵容私敛,罪证确凿,谁还能替他说话?”
萧远山缓缓点头:“若真能坐实其罪,倒不失为良策。只是……”他顿了顿,“还需一道保险。粮食。”
“你说得对。”太子唇角微扬,“北疆粮道受阻,云州仓廪告急。我明日便奏请陛下,暂停各王府冬饷拨付,优先供给边军。龙允素以北疆旧部自居,若此时克其粮资,必失军心。”
萧承业抚须沉吟:“如此三管齐下——查账、限粮、削幕僚,步步紧逼,使其疲于应付。待其阵脚大乱,再行致命一击,确为上策。”
“正是此意。”太子举杯,“诸位皆是我母族肱骨,若我有难,你们可愿助我渡劫?”
萧远山起身,执杯在手,目光沉稳:“殿下放心,萧家子弟遍布禁军要害,一令既出,万无不从。若有变故,西营五千铁甲,随时可入宫护驾。”
其余二人亦起身举杯:“愿随国舅,共保储君!”
四人碰杯,酒液微溅。饮罢,太子亲手为每人再满一杯,殿内气氛稍缓。
菜肴渐凉,宫人悄然更换热汤。太子不再多言,只与三人闲谈旧事,提及先帝在时宫中节庆、春狩射猎等琐事,言语温和,如寻常家宴。然每至关键处,总有意无意提起“龙允”二字,或叹其“年少得志”,或讥其“恃功而骄”,潜移默化中,将其塑为朝堂隐患。
席至三更,酒阑灯灺。萧敬亭与萧承业先后告退,乘轿归府。太子送至殿门,目送二人身影消失于宫道尽头。
萧远山却未即走。他整了整衣袖,低声问道:“殿下,那李崇安处,可已安排妥当?”
“已有心腹在办。”太子回身,望着庭中石灯,“三日内,必有动静。”
萧远山点头,又道:“禁军那边,我也已传话下去,各营主将皆知分寸。只待殿下一声令下。”
“有劳国舅。”太子拱手,“日后朝廷格局,还需仰仗萧家。”
萧远山微微一笑,转身欲行,忽又停步:“殿下,还有一事。”
“讲。”
“禁军北营副统领,近日与三皇子府马夫走动频繁。此人乃卫城旧部,虽无实权,但若通风报信,恐泄机密。”
太子眸光一凝:“我知道了。明日就让他调任边陲。”
“是。”萧远山抱拳,终是离去。
太子立于阶前,目送其背影远去。夜风拂面,吹动袍角。他未回殿,反而缓步走入庭院深处。月光斜照,将廊下一人影拉得极长——正是萧远山,仍立于外院回廊之下,未登车轿。
太子驻足,隐于柱后。只见那人负手而立,仰头望着东宫主殿方向,久久不动。夜风吹起他鬓边白发,袖口银线在月色下泛出冷光。片刻后,他低声对身旁亲信说了句什么,对方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太子未出声,也未现身。他静静看着,直到那辆黑漆马车驶出宫门,碾过青石路面,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转身返回内殿,烛火正旺。案上摊开那份《宗室财务稽查章程》草案,墨迹已干。他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江南转运使李崇安,着即彻查。”
搁笔,吹熄三盏灯。余下三盏,映得纸上“李崇安”三字清晰可见。
殿外,更鼓敲过四更。上京城南,萧府门前,马车停下。萧远山下车,未入正门,反而绕至侧巷。一名灰衣人迎上,递上一封密函。他拆开略览,嘴角微动,将信投入灯笼点燃。
火光一闪,映出他眼中深藏的野心。
他转身步入府门,背影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