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东宫书房内烛火未熄。太子龙弘端坐案前,左手执笔批阅奏本,右手轻摇鎏金折扇,扇面《太平江山图》在晨光中泛出淡淡金纹。窗外已有宫人洒扫声,青砖地湿漉漉映着天光,檐下铜铃随风轻响。
一名内监垂首立于门边,脚步无声滑入,跪地低语:“殿下,西角门货郎近五日出入二皇子府四次,皆在辰初前后。昨儿有小太监听见三皇子府洒扫婆子提了一句‘兵部左侍郎之位空缺,可议’。”
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纸上,如蝇附背。
太子缓缓搁笔,未抬头,只将折扇轻轻合拢,置于案角。那动作极稳,仿佛只是寻常放下一件器物,但指节微微发白,显出几分力道。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不高,也不冷,像秋日午后晒得温热的石阶。
内监伏地,重复原话,一字不差。
太子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对方头顶,落向窗外庭院。梧桐树影斜铺阶前,一只灰雀跃上枝头,振翅飞走。他静坐片刻,忽道:“召周七进来。”
“是。”内监退下。
不过半盏茶工夫,一道黑影自廊外疾行而至,落地无声,单膝跪于门槛之外。此人名周七,乃东宫密探首领,掌耳目之事十年,从未失手。
“查清楚没有?”太子启唇,仍不动身。
“回殿下,润州钱庄确有一笔七千九百两银款,由化名‘陈九’之人提现,经手印鉴与三皇子府旧账房副吏相符。另据线报,三日前酉时,三皇子府管家曾赴城南‘醉仙楼’,与二皇子幕僚赵元同席饮酒,分坐东西厢,中途灯影晃动,似有纸条传递。”
太子终于起身,缓步踱至窗前。他未穿朝服,只着明黄常袍,腰束玉带,发髻以紫金冠固定。晨风拂动帘帷,吹起他袖口一丝绣线。
“他二人从前见了面,连眼神都不屑多给。”太子冷笑一声,“如今竟能共饮一桌?还传什么纸条?当我是瞎的不成?”
周七伏地不语。
“再派双线。”太子转身,语气陡沉,“一条盯钱路,查这笔银子最终流向何处;一条盯人踪,把那‘陈九’给我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三日内,我要看到实据。”
“遵命。”周七领令欲退。
“慢。”太子又道,“此事不得惊动他人,尤其——”他顿了顿,折扇轻敲掌心,“尤其别让母后知道。”
周七低头称是,身影悄然退出。
太子重归案前,重新展开那份奏本,却不再批阅。他盯着纸面良久,忽然抽出一页空白笺,提笔写下几个名字:**龙允、龙宸、李崇安**。写罢,指尖摩挲纸角,目光渐深。
他知道,这三人之间必有勾连。若真是联手,朝局将变;若为反间,亦不可轻忽。他不是没想过这是圈套——龙允素来狡诈,当年北疆一战便以疑兵退敌三万,怎会轻易露出行迹?可偏偏每一条线索都咬得极实:钱庄有据,耳目有闻,连交接方式都如此老道自然。
越是像假的,越可能是真的。
他闭目片刻,再睁时眼中已无波澜。权力之争,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信与不信,不在证据真假,而在局势所需。
只要他们走到了一起,哪怕只是一瞬,他也必须动手。
否则,等他们真联了手,第一个被碾碎的,就是他这个太子。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东宫正殿内香炉轻燃,柏子气味淡淡弥漫。太子独坐主位,手中握着一封刚送来的边关军报。他并未拆封火漆,只将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目光最终停在一行小字上:“北疆粮道受阻,云州仓廪告急。”
他放下军报,起身踱步至殿侧屏风前。那是一幅《九州舆图》,山河走势尽绘其上,红线标注各处要隘。他的手指缓缓移向北疆段,停在雁门关位置。
“若他们真结盟……”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一个握兵权,一个掌暗势,再加上江南财路……朝中清流虽仍依附于我,可一旦军需不继,百官动摇,谁还会记得我是储君?”
他收回手,折扇轻叩掌心,节奏缓慢而坚定。
不能再等了。
与其坐看风云聚于他人之手,不如主动掀局。
他转身走向书案,提起朱笔,在一张黄麻纸上写下一道密令草稿:“即日起,严查各王府私账往来,凡涉十万两以上者,具报户部备案,违者以通敌论处。”写毕,吹干墨迹,叠好收入袖中。
此时外间传来脚步声,近卫入内跪禀:“殿下,轿已备妥。”
太子点头,整了整衣冠,将折扇插回腰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舆图,目光掠过江南转运使辖区,唇角微动,终未言语。
“传口谕。”他迈步出门,声音平稳如常,“本宫今日入宫,请安太后。”
近卫领命而去。
太子踏上台阶,登轿之际,回头望了一眼东宫大殿。檐角铜铃轻响,晨光洒在琉璃瓦上,映出一片金辉。一切如常,秩序井然,仿佛昨夜那些密报、那些推演、那些杀机,都不曾存在。
可他知道,风暴已在酝酿。
他不过是先伸出了手,拨动第一颗棋子。
轿帘落下,遮住他半张脸。明黄袍角垂落阶前,沾了少许露水。
宫道宽阔,青石平整,轿夫脚步稳健,一路向北。
远处紫宸殿方向,钟声悠悠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