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鼓声尚未散尽，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一道凝然不动的影。龙允仍坐在书案前，指尖压着那张写有“观其变”的奏折背面，纸角微翘，墨迹未干。
门外三声轻叩，节奏如夜雨落瓦。
“进。”他抬眼，笔未搁。
燕十三推门而入，黑衣沾尘，靴底无声踏过青砖。他单膝点地，垂首道：“春桃已关入地窖偏房，未伤分毫。她裙褶中藏有一片蓝纸，上书‘速撤’。”
龙允颔首，将奏折翻面，空白处提笔写下三行小字：
一、不杀。
二、不放。
三、继续传信。
他吹干墨迹，将纸条递出。
燕十三接过，眉峰微蹙：“若她畏死露怯，反引敌疑？”
“那就让她传真消息。”龙允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一半真，一半假。真者安其心，假者诱其行。”
燕十三抬眼。
“你去告诉她，她仍是我的炭房婢女，明日照常送炭。”龙允缓缓合上《春秋》，指节压过书脊，“我要她活得像从前一样——只是传递的内容，由我来定。”
燕十三沉吟片刻：“接头方式不变，仍走西角门货郎竹筐底？”
“不变。”龙允站起身，走向墙边暗格，抽出一卷户部文书，“改的是情报本身。第一条消息，就说三日后有军饷入库，我或将调动旧部查账。”
燕十三记下。
“此话半真。”龙允目光扫过文书，“确有军饷自江南转运而来，归户部调度，与我无关。但‘调动旧部’四字，足以让龙宸心动。”
燕十三点头：“他会以为您有意重整势力，急于插手兵权。”
“正是。”龙允转身，左手抚过腰间“苍雷”剑柄，卡簧轻响一声即止，“我要他觉得，这是他安插在我身边最成功的棋子——而不是一枚已被识破的废子。”
燕十三抱拳：“属下即刻安排。”
“还有一事。”龙允顿住，“春桃今日行动生疏，翻窗时左脚先落，膝盖磕地。这种习惯不会一日改掉。你要让她继续犯错，但不能错得太多。”
“属下明白。细作行事，本不该如此笨拙。正因她不够利落，才显得真实。”
“对。”龙允走到窗前，推开一线，夜风涌入，吹动案上纸页，“一个被逼为谍的弱女子，能坚持数日不露馅，已是侥幸。她不该突然变得老练，也不该忽然断联。一切照旧，连恐惧都要保留。”
燕十三退出书房，脚步隐没于回廊深处。
龙允未动，只将那卷户部文书搁回案上，在“江南转运使李崇安”名下轻轻画了一道短线。笔锋收尾锐利，破纸三分。
地窖铁门开启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春桃蜷坐在角落，双手抱膝，发间银簪早已脱落，灰布帕子一角被扯开，露出底下缝着的蓝纸。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中惊惧未散。
燕十三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盏油灯，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深浅不一的轮廓。
“起来。”他说。
春桃迟疑着站起，腿有些发麻。
“从今日起，你仍是我的炭房婢女。”燕十三语气平静，仿佛昨夜擒她之人并非自己，“每日申时送炭，午时绕行西廊晾衣架下，不得更改路线。”
春桃睁大眼：“我……还能出去？”
“你想活命，就按往常做。”燕十三走近一步，低声道，“该看的看，该听的听。若有文书出入书房，便如常在西角门货郎竹筐底贴蓝纸条。”
她嘴唇微颤：“那……要传什么？”
燕十三口述：“三日后，王府将接收一批军饷，王爷或有意调动旧部查账，请主上早作应对。”
春桃低头默念一遍，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燕十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今天没回来，他们就当你死了，断了线。可你现在回来了，还带出了消息——这说明，你还活着，还有用。”
春桃呼吸一滞。
“所以明天，你照样去晾衣架下站一会儿，看看风向，听听窗内动静。”他转身欲走，“别想逃，也别想立功赎罪。你的命，现在归我管。”
铁门闭合，锁链落下。
春桃独自站在昏黄灯影里，良久未动。她慢慢蹲下身，从裙褶中取出那张“速撤”的蓝纸，手指摩挲边缘，最终将其塞进砖缝深处。
次日午时，阳光斜照西廊。
春桃提着炭篓缓步而行，粗布短衣洗得发白，袖口沾着些许煤灰。她经过膳房传菜口，停留片刻，又绕至晾衣架下，仰头看了看随风轻摆的衣襟，伸手整理一根松脱的麻绳。
风自南来，吹动她额前碎发。
她低头，脚步不停，走向西角门。
货郎正靠墙歇息，竹筐横放在地。她弯腰放下炭篓，借整理筐沿之机，指尖迅速将一张折叠的蓝纸塞入夹层，动作熟稔如旧。
身后不远处，屋檐阴影里，一名扫地老仆直起腰，扫帚停在半空，眼角余光扫过交接过程，随即低下头，继续清扫落叶。
黄昏时分，燕十三立于护院房外，手中握着一封密报。
他走入书房，见龙允正批阅公文，案头茶盏已换新水，热气微升。
“蓝纸已出府。”他低声禀报，“路径未变，经货郎—东市绸缎庄—北巷马夫—城西茶肆，最终送往二皇子府外一处私邸。全程由暗哨盯视，无中断。”
龙允搁笔，抬眼。
“鱼饵已下。”他轻声道，“只待咬钩。”
燕十三静立未语。
龙允起身，走向窗前。暮色四合，宫墙轮廓在远处渐渐模糊，如同水墨浸染的界线。他望着那一道沉默的剪影，左手缓缓搭上窗棂，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
书房内，烛火被晚风吹得晃了一下，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左颊那道剑疤，在光影中如裂土旧痕，不显狰狞，却透着经年沉淀的冷硬。
他未再说话。
燕十三抱拳退下，脚步消失于回廊尽头。
龙允依旧立于窗前，身影凝然不动。夜风穿堂，吹动案上纸页翻飞，那张写着“观其变”的奏折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新写的三个字——**将计就计**。
墨迹深重，力透纸背。
地窖偏房内，春桃坐在床沿，手中捏着一把木梳，反复刮擦梳背。她试图刻下一个“安”字，但指甲太软，只留下浅浅划痕。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她立刻将木梳藏入袖中，低头整理衣襟。
门开了，一名小厮端着食盘进来，放下一碗糙米粥和半碟咸菜。
“王爷说了，好好当差，自有出路。”小厮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春桃盯着那碗粥，许久未动。直到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熄灭，她才端起碗，小口啜饮起来。
她的手很稳。
护院房值夜室内，燕十三坐在灯下，展开一张京城街巷图。他用朱笔在西角门至东市一线标出四个节点，每个点旁注一小字：“守”“望”“跟”“报”。
他吹干墨迹，将图卷起，放入铜筒密封。
此时，更鼓敲响，五更三点。
整座王府陷入寂静，唯有书房灯烛未熄。
龙允终于离开窗前，踱回案边。他取过一块桑皮纸，蘸墨写下几行密语，封入蜡丸，置于抽屉暗格之中。
明日此时，这枚蜡丸将随一份寻常公文送出府门，送往户部某位不起眼的主事手中。那人不知其意，亦不识其人，只知按时转交。
而这，将是第二条假情报的起点。
他吹灭烛火，室内顿时陷入黑暗。
仅余窗外一线月光，斜照地面，如刀痕划过青砖。
他立于黑暗之中，听着远处传来的第一声晨鸟啼鸣，缓缓闭目。
风暴未起，网已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