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更鼓声沉入府墙深处。龙允仍端坐书房，案前宫灯四角齐明，烛火映得他半边脸轮廓分明，左颊那道剑疤在光下泛着旧铜色。方才指尖抹去的“将计”二字水痕早已干涸，案面光滑如初，仿佛从未有人动过笔墨。
他缓缓收回目光，左手再度按向案底——三下轻叩，节奏与先前一般无二。地面微响，一道窄缝自书架下方悄然裂开，幽暗通道仅露一线。他未起身，只垂手探入，取出一枚黑玉令牌。牌身无纹，唯正面阴刻一个“察”字，刀锋深峻，触之生寒。
此令不出则已，出则必见血。黑龙阁监察司即刻启动，无需召人，无需传讯，心腹耳目自有感应。他将令牌置于灯下凝视片刻，又悄然收回暗格，动作轻缓，如同收起一片落叶。
随即，他蘸茶为墨，以指代笔，在案面写下六字：“三人三日，查近侍”。写罢，五指一展，水迹尽散。这六字不会落入纸册，也不会经由人口传递，但它会顺着黑龙阁最底层的联络链，一层层渗入王府内外——那些平日扫地、送炭、换帘的杂役之中，自有能解此令之人。
命令既出，他并未停笔，继续批阅户部呈上的秋税草本。纸页翻动声在静室中格外清晰，毛笔落点工整，一如往常。只是当视线掠过“江南转运使李崇安”之名时，笔尖微顿，再次于其名下划出一道短线。这一回，线痕略深，破纸三分，却仍不显眼。
窗外庭院寂然，夜风拂过老槐枝叶，沙沙作响。他抬眼望去，正见一名丫鬟蹲在石阶旁收拾竹帚下的残叶。身形瘦小，头低垂，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别住，穿的是府中粗使婢女的青布短衣，袖口洗得发白。她动作迟缓，似有倦意，可每当风吹起窗纱，她的眼便不由自主飘向书房方向，极快地扫一眼，又迅速低头。
龙允不动声色，只将手中毛笔轻轻搁下，笔杆横陈于砚台左侧——这是黑龙阁内部标记“重点关注”的暗号，不着一字，却意味深长。
那丫鬟拾完落叶，并未立刻离去，反而站在廊下整理竹筐，手指不经意抚过腰间一块灰布帕子。帕角绣着一朵极小的蓝花，样式寻常，却是江南临安一带民间女子常用的标记。而王府洒扫婢女，帕子皆由内务房统一分发，素面无饰。
她站了约莫半盏茶工夫，才提筐缓步离开，走的是西廊通往膳房的小径。这条路上，既能绕过前厅耳目，又能贴近书房后窗——风向顺时，窗扉微启，一句低语便可传出。
龙允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月洞门外。他未唤人，也未皱眉，只重新执笔，继续批阅公文。但右手执笔，左手却悄然滑向腰间“苍雷”剑柄，拇指轻推卡簧，确认机关通畅。
他知道，自己身边已有异样。
此人不是今日才出现。三日前，管家报称东院缺一名洒扫婢，从外府调来补缺，名叫“阿芜”，十五岁，籍贯湖州，父母双亡，由远亲托付入府。履历清白，身契齐全，连牙婆画押的手印都清晰可辨。可正是这份太过齐备的来历，反倒显得刻意。
更蹊跷的是，她每日值事路线皆有规律：午时必经西廊晾衣架下，停留片刻；申时前后又出现在膳房传菜口附近，借送炭之名短暂停留；晚间则负责清扫书房外阶，常在窗下多扫两遍，连砖缝里的草籽都要剔净。
这些举动看似勤勉，实则处处靠近信息流转的关键节点。若仅为传递消息，一张折叠绢条藏于炭篓夹层，或塞入晾晒衣物褶中，足矣。但她偏偏要亲自经过，仿佛在等什么人，或在确认某件事是否发生。
龙允心中已有计较，却不急于行动。此刻抓她，不过是打草惊蛇。太子与二皇子皆欲除他而后快，若一方安插之人暴露，另一方必趁机浑水摸鱼。唯有让她继续活动，才能看清背后牵线之人是谁。
他合上最后一份文书，吹灭两盏宫灯，只留一盏置于案角。灯光昏黄，映得《春秋》封皮泛出旧纸光泽。他伸手取过，翻开至昨夜那一页，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他默读一遍，指尖压住“诸臣”二字，久久未移。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轻微脚步声。不是巡夜护院的稳重步伐，也不是小宦奔走的急促声响，而是女子布鞋踏在青石上的轻响，慢而谨慎。他未抬头，只耳廓微动，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书房后窗外。
片刻后，窸窣声起，似有物轻碰窗棂。他依旧不动，只左手缓缓离开发烫的剑柄，转而搭在案沿，三指轻叩——一下，停，两下，再停，三下。
这是黑龙阁最隐秘的追踪指令：**盯行踪，勿扰动**。
窗外那人停留不过十息，便转身离去，脚步渐远。龙允这才抬起眼，望向后窗。窗纸完好，未见破损，可他分明察觉，方才那一瞬，有股极淡的香气随风飘入——非脂粉，非熏香，倒像是晒干的蓝花草茎碾碎后散发的气息，微苦，带涩。
他记下了。
随即起身，踱至屏风后。此处背光，梁柱交错，寻常人难以察觉异样。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盯紧那个扫叶的，别惊动。”
话音落，梁上一片阴影微动，似有尘埃落下，旋即归于寂静。一道黑影贴檐而去，落地无声，融入夜色。
他未再多言，返回案前，重拾《春秋》，仿佛刚才不过起身舒展筋骨。灯影摇曳，他的面容半明半暗，唯有眼中冷光不散，如寒星坠野，静照深渊。
府中一切如常。巡夜护院按时换岗，厨房熄了灶火，各院掌灯渐稀。唯有王府西角一处偏屋亮着微光——那是洒扫婢女共居的 dormitory，阿芜的床铺靠窗，她坐在床沿，正低头整理那块灰布帕子。烛火映得她侧脸瘦削，眼神却不见困倦，反而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她将帕子折成小小一方，塞入枕下，又从袖中取出一支断齿木梳，在灯下反复摩挲。梳背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笔画细若游丝，若不凑近细看，根本无法辨认。
她盯着那字看了许久，才吹灯就寝。窗外夜风忽起，吹得窗纸轻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逼近。
而此时，龙允仍在书房。他已不再翻书，也不批公文，只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空着的客座上，仿佛还在等人。案上茶盏已凉，他未曾续水，也未唤人清理。
远处传来三更鼓，声沉而远。
他终于动了。右手缓缓抚过“苍雷”剑柄，左手在案底轻按三下——机关闭合，密道缝隙悄然合拢，不留痕迹。
他端坐不动，眼中有光，如刃藏鞘，静待锋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