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风从窗隙钻入,吹得案上烛火一斜。茶盏早已凉透,杯底浮着半圈茶渍,像干涸的血痕。龙允仍坐在临窗榻上,手握空杯,目光落在庭院深处。槐树影子被月光拉长,横过石阶,几乎触到门框。他没动,也没唤人添茶。
门轴轻响,一道身影无声立于帘外。苏清婉披着素色斗篷,发间未簪金玉,只别着一支银狼毫,月白裙裾扫过门槛,脚步轻得如同落叶贴地而行。她走近,在他身侧停下,未语,先伸手探了探茶壶——冷的。
“还没睡?”她问,声音不高,也不低,恰能破开夜的沉寂。
龙允抬眼,看了她一眼,点头。
她绕至榻边,解下斗篷搭在椅背,随即取过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衣料落下的瞬间,他微微一动,却未拒绝。
“二皇子的人来过了。”她说。
不是问,是陈述。
龙允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案上,发出轻微一响。“来了。”
“说了什么?”
“说太子将死,要与我共治天下,平分疆土。”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还拿了一枚北疆军驿通行令符,说是信物。”
苏清婉没接话。她在案前跪坐下来,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眉目低垂,似在思索。烛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淡的轮廓,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静气压住满室冷意。
良久,她才开口:“若太子已死,二皇子为何不自立?”
龙允微侧头,看向她。
她抬眼,目光清亮,无波无澜:“他等了这么多年,手中有兵有权,母族虽微,但这些年暗中结交北狄、买通禁军、收买太医,哪一样不是为夺位铺路?如今太子失势,正是他登顶之机,为何要拉你入局?还要‘平分天下’?”
龙允未答。
她继续道:“他不怕你争?不怕你反?一个宁可把江山劈成两半也要拉人联手的人,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就是根本不想让你活到分那天。”
室内安静下来。窗外月光偏移,照进半幅地面。铜漏滴水,一声,又一声。
龙允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纵横,像战图上的山河沟壑。他想起密使走时那句“静候佳音”,想起案上那枚铜牌,冰冷、沉默,像一块墓碑。
“你觉得他是想借我的手除掉太子?”他问。
“不是觉得。”苏清婉声音沉了几分,“是必然。太子虽失宠,但根基未毁,党羽遍布六部,禁军中仍有旧部。若由二皇子亲自动手,必遭反噬。可若由你出手——三皇子查账有功,揭发东宫贪墨,已是帝王心腹。你再顺势扳倒太子,百官只会说你忠直敢为。而他,只需在事后站出来,以‘肃清乱臣’之名,联合宗室、太后,将你定为‘僭越谋逆’,便可名正言顺铲除你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今日你能助他杀太子,明日便能被他拿来祭旗。”
龙允闭了闭眼。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但他也清楚,太子一旦倒台,中枢动荡,正是群雄逐鹿之时。若能借二皇子之力,先除大敌,再徐徐图之……未必没有胜算。
“若我不信他,只利用他呢?”他睁开眼,“让他先动,我后发制人。”
苏清婉摇头。
“二皇子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他连亲兄都能设局陷害,连北疆三个村庄都敢屠尽以试你是否诈死,这样的人,会甘心当一把刀被人握?他会比你更快、更狠地下手。你若应允,便是亲手打开牢笼,放虎入室。”
她停顿片刻,语气稍缓:“你不是孤身一人了。你身后有玄甲军,有黑龙阁,有那些在风雪峡谷里为你断后的兄弟。你不再是那个只能靠自己活下来的边将。你现在是三皇子,是许多人眼中的希望。你不能赌,也不能冒进。”
龙允沉默。
他想起钱谦跪地奉茶的模样,想起那杯温了三十年的冷茶;想起铁梨花昨夜回报时的谨慎眼神;想起墨影站在门外,面覆青铜鬼面,一句话不说,只递来一份密笺。
他也想起自己左脸这道疤。那一战,他赢了,可三千兄弟死了两千八。他活着回来,不是因为强,是因为忍到了最后一刻。
现在,他又被推到了悬崖边。
往前一步,可能是权倾朝野;退后一步,却是万丈深渊。
可若是跳进去,换来的只是另一场背叛呢?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坚定。
苏清婉没露出喜色,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研墨。
砚台转动,墨条与石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不急,也不慢,动作从容,像在做一件最寻常的事。烛光映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线条。她发间那支银狼毫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像一只伏耳待命的兽。
龙允望着她背影,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整夜的石头,轻了几分。
他知道她为什么研墨。
不是为了写信,也不是为了记事。她只是用这个动作告诉他:事情还没完,但我们可以一起走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枚铜牌。入手冰凉,边缘有些许磨损,虎头右耳断裂处露出铜芯,像是旧伤裂开。
他盯着它看了许久,然后转身走向墙角的火盆。
盆中余烬未熄,几缕灰白烟丝袅袅升起。他抬起手,松开五指。
铜牌落入火中,发出“叮”一声轻响,随即被灰烬半掩。火苗跳了一下,舔过金属表面,又缓缓退去。
不会立刻烧毁。但它已经不属于任何人了。
他回到榻边坐下,端起那杯冷茶,一口饮尽。
茶水早已无味,只剩一点涩意滑过喉咙。
“三日后,我会见他。”他说。
“嗯。”苏清婉应了一声,仍在研墨,笔未停。
“我会说,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
“不会答应。”
“不必明说。”
“我知道。”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更鼓传来,已近五更二刻。秋寒浸骨,檐下铜铃轻响,像谁在远处拨动琴弦。
龙允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苏清婉放下墨条,取过一方帕子擦手,动作轻缓。她没走,也没说话,只是立在灯影之下,静静站着。
窗外,残月西斜,天边泛出一丝青灰。黎明将至,宫城轮廓渐渐清晰,乾元殿的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一切尚未开始,一切也从未结束。
龙允睁开眼,看向案上那本摊开的《春秋》。书页被风吹动,翻到其中一页,写着:“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曰:‘杀余者,非君之力也,其诸臣乎?’”
他默然片刻,伸手合上书。
苏清婉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很稳。
他反手回握,力道不大,却坚定。
这时,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钟。
钟声撞破寂静,荡过宫墙,传入王府。
院中老槐枝叶轻颤,一片枯叶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门槛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