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开启时,铜环轻响,内侍垂首立于侧,宣道:“陛下召三皇子入殿回话。”
龙允起身。偏室中那幅《山河静穆图》仍悬于墙上,笔意沉敛,无锋无芒,恰如他此刻心境。他整袖、束甲,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掠过苍雷剑柄,未拔,亦未触,只是以掌心贴实,仿佛确认刀仍在鞘,刃未钝。
紫宸殿重开,百官尚未尽散。方才退朝之际,众人虽依制离位,却多徘徊于丹墀之下,或低语,或观望,无人真正离去。周延年弹章所指“黑龙阁”三字,如风卷残叶,掀动朝堂暗流。此非寻常参奏,而是直指私权干政,动摇君臣纲常。纵帝王言“容后再议”,然事涉储争、兵权、党争三大忌,谁敢轻忽?
龙允步入大殿,脚步落在金砖之上,声清而实。百官目光随之聚拢,有惊疑,有审视,亦有隐匿的幸灾乐祸。他行至殿心,距御座二十步止步,撩袍跪地,叩首请安:“臣龙允,奉召复见。”
帝王龙启端坐高台,面容隐在明黄帷影之后,只一双眼露于光下,深如古井。他未即令起,亦未开口,仅将周延年所呈弹章轻轻推至案前,纸角微翘,似待裁断。
龙允伏地不动。他知道,这一瞬的沉默,是帝王最后的试探——你若惶急自辩,则显心虚;你若沉得住气,则已有成算。
片刻后,龙启终于发声:“你可知罪?”
声不高,却压得满殿俱静。
龙允抬头,目光平直迎上:“臣不知何罪,唯知职责所在。”
“职责?”龙启眉峰微动,“监察御史周延年劾你滥用查账之权,擅调不明身份之人出入户部账房,拒令禁军介入火场,更纵容‘黑龙阁’刺探官员、胁迫供状。此等行径,岂是履职?”
“臣请逐条陈情。”龙允声不亢不卑,“若有违制之处,甘受惩处;若属构陷污名,亦望陛下明察。”
龙启盯着他,良久,缓缓颔首:“准。”
龙允起身,立于殿心,面向御座,朗声道:“第一项,所谓‘擅调不明身份之人’,实为户部旧吏协查账目,皆有据可查。”
言罢,自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高举:“此乃户部侍郎钱谦亲笔签押之协查名录,列有七人姓名、职衔、过往经手账册记录,并加盖户部右堂印信。所调者,或曾任江南转运司主簿,或掌过京仓出入档,皆账房老手。臣依《大曜律·职官志》第三十二条‘重大稽核可借调旧员’之例行事,未曾越权。”
内侍上前取过文书,呈至御前。龙启展开细览,眉头渐松。
“第二项,所谓‘拒令禁军介入火场’,实因当时情形特殊,贸然调兵恐致混乱。”龙允续道,“臣已查明,事发当日,西华门夜巡减半,南衙禁军轮休过半,神武营副将临时告病。若此时骤然调动兵马封锁户部,必引百官惊扰,误传宫中有变。故臣令亲随封锁现场,扑救残火,同时命人速报刑部与南衙,依制行事。此非抗命,乃临机处置。”
他又取出两份抄录:一份为南衙禁军轮休名册,一份为西华门当值变更记录,皆由守门校尉画押为证。
“臣所为,一为保全证据,二为稳住朝局。若火势蔓延,毁尽账册,反使贪墨之徒逍遥法外。陛下若疑臣专断,可召当日值守禁军校尉对质。”
龙启翻阅名册,手指在“轮休过半”四字上停了片刻。他抬眼扫向殿外,低声道:“传南衙左校尉李承业。”
不过半盏茶功夫,甲胄声响,一名禁军军官快步入殿,跪地禀报:“臣李承业,当日确接户部火情急报,但因轮休在籍,兵力不足,未敢擅自调兵,仅派十人前往协助扑救,此事已入当日军务日志。”
龙启合上名册,目光重回龙允:“继续。”
“第三项,所谓‘纵容黑龙阁横行’,臣须正告诸公——”龙允转身,面朝群臣,声音陡然沉下,“并无‘黑龙阁’其组织。”
殿内微哗。
有人冷笑,有人皱眉,更多人屏息凝听。
龙允不避不让:“臣十五岁戍边,麾下将士多亡于风雪峡谷,侥幸生还,深知人心易散、忠义难全。归来之后,唯愿澄清吏治、肃清朝纲,所用之人,或为旧部遗孤,或为寒门小吏,或为江湖义士,皆因才而用,因事而聚,从未设名立号,更无结党之意。‘黑龙阁’三字,坊间传言耳,竟被御史当作罪证呈于金殿,岂非荒谬?”
他顿了顿,又道:“若陛下与诸公执意认定此为私兵,那臣请问——可有花名册?可有驻地?可有饷银来源?若有,臣愿当场认罪;若无,便是有人刻意捏造,借题发挥,意图阻挠查账大计!”
群臣默然。
确实,周延年所言“黑龙阁”,始终无实据支撑,仅凭风闻奏事,便定下滔天罪名,本就站不住脚。如今龙允条分缕析,证据确凿,反将三宗罪一一拆解,竟无一处落空。
龙启目光渐冷。
他看向东宫方向,太子龙弘立于班列之中,面色铁青,拳头紧握,却不敢抬头。
龙允并未指名,却已点破幕后:“臣不知此等构陷出自何人授意,但若陛下准臣直言——今日之事,不过冰山一角。有人惧查账深入,恐其私弊暴露,故抢先发难,欲以‘结党’之名压臣闭口。然国库亏空、军饷流失、秋粮转运不明,桩桩件件皆系社稷安危。若因一人畏罪,便止步不前,岂非纵容贪蠹,辜负黎民?”
他语毕,双手捧上另一份文书:“此为户部协查专用印所盖之供状副本,由钱谦亲笔作证,载明臣查账全程合规合法,所有行动皆留档备查。臣愿以此状,对质任何质疑之人。”
龙启接过,细读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风闻奏事’。”
他将弹章掷于案上,目光如刃:“监察御史周延年,劾人不附实证,仅凭流言构陷亲王,已违《御史台规》第七条。若非三皇子持据自辩,几使忠良蒙冤!”
他顿了顿,声音陡沉:“来人——传周延年,午时前赴都察院待质,若再无实据,反坐其罪!”
殿内一片死寂。
东宫班列中,太子身形微晃,额角渗出冷汗。他万万未料,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竟被龙允以三纸文书、两句律法彻底瓦解。更未料,帝王不仅未信其构陷,反将矛头直指周延年,等于当众抽其耳光。
龙允立于殿心,神色未变。他不看太子,亦不露胜色,只静静垂手,仿佛方才所为,不过例行公事。
龙启缓缓起身,龙袍拂动,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终落在太子所在方位。
“你——”他声音低缓,却如雷霆压顶,“还有何话说?”
此问一出,百官皆惊。
帝王未称“太子”,未呼其名,仅以“你”字相指,已是极大羞辱。更甚者,此问非询政,非责过,而是当庭逼问——逼其承认幕后操纵,逼其直面败局。
太子喉头滚动,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
他想辩,却无词可措;想怒,却不敢发作;想退,却已无路可退。
龙允依旧站立,不动如山。
阳光自殿顶天窗斜照而下,落于金砖之上,映出一道笔直的身影。他左脸剑疤隐在光影之间,不显狰狞,反添肃杀。
风自殿外吹入,卷起一角袍袖,也卷不动这凝滞的杀机。
龙启未等回答,转身步入内殿。
龙允收袖,低头,缓步退出。
百官未散,仍立原地。
紫宸殿中,香烟袅袅,铜壶滴漏。
那一句“你还有何话说”,仍悬于空中,未落,未消,如刀悬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