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户部大堂的铜壶滴漏敲过第三声,龙允带着两名文书官踏入账房正厅。青砖铺地,梁柱漆色斑驳,几排高耸木架沿墙而立,堆满卷册,尘气扑鼻。主案横贯厅中,长逾两丈,此刻空无一物,唯余四角铜烛台静立。
户部侍郎早已候在东侧偏案后,身着靛青官袍,袖口微磨,见龙允入内,只得起身拱手,未行全礼。他身后立着数名小吏,低头垂手,目光避让。
“殿下驾临,未曾备席。”侍郎语气平淡,不卑不亢,“账册繁杂,尚未归档,恐有不便。”
龙允未应,径直走向主案,将手中查账令符“啪”地一声压于案面。黄绢朱批清晰可见:“奉旨协查户部赋税转运事,凡涉江南三载账目,悉听调阅。”
他抬眼扫过众人:“本王既奉旨而来,便依《赋税通考》所载规程行事。请调取江南赋税转运正本账册,加盖骑缝章,当堂启封,以证完整。”
侍郎眉梢微动,略一迟疑:“正本账册存于内库,需三日方可清点搬出。不如先阅副本,置于西厢偏室,便于查阅。”
“不必。”龙允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副本易篡,不足为凭。本王要的是正本,且须在正厅开档,百官可视。若内库不开,本王可亲往取之。”
话音落,两名文书官已上前一步,取出印鉴比对册与火漆检验工具,摆于案头。一人手持量尺,开始丈量主案尺寸,准备登记每册编号位置。
侍郎脸色微变,终是挥袖道:“开内库。”
半个时辰后,八名差役抬着四架账册进入大厅,木轮碾过青砖,发出沉闷声响。账册封面标注年份与地域,其中一本标为“绍兴三年秋粮转运录”,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正是上一章线索所指之物。龙允目光掠过,不动声色。
文书官逐册查验封条,确认火漆完整,随即在登记簿上记录编号、重量、页数。龙允亲自监督,手指轻抚册脊,感受纸张厚薄与装订针脚。待全部账册列于主案,他命人取来骑缝章,当众在每册接缝处盖下红印,并由两名文书官分别执半章比对,确无拆换痕迹。
“自今日起,账册不得离厅。”龙允宣布,“每日启封、查阅、归档,皆须三人同在,缺一不可。若有遗失或损毁,按律追责。”
小吏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午时初刻,日头高悬,厅内渐热。龙允端坐主案之后,翻阅第一册账目。纸页翻动声中,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文书官低声报数,核对银两出入,一切井然有序。
忽然,东南角传来“噼啪”一声轻响。
众人转头,只见那本“绍兴三年秋粮转运录”堆叠之处,书页边缘腾起一缕火苗,迅速卷向相邻三架账册。浓烟刹那升腾,焦味弥漫。
“走水了!”一名小吏惊呼,却未动作。
龙允霍然起身,厉声道:“封锁四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两名文书官立即奔向东西两侧门户,抽出腰刀横挡门前。龙允快步冲至火源,见火势已蔓延至第二架账册,当即喝令:“取湿麻布!覆其余账册!”
差役慌忙从后院水缸浸湿粗布,扑盖未燃区域。龙允不顾烟熏,俯身翻检起火账册。火焰灼手,他右手衣袖已被火星点燃,随手扯下甩开,左手仍奋力扒开燃烧纸页。
浓烟呛喉,视线模糊。他凭着昨日研读记忆,在残卷中快速搜寻——那笔“三百万两”拨款,原定经由李七押运,转入江南转运司,却始终未见回执。此节必有记录。
指尖触到一角未燃纸片,藏于册底夹层。他猛力抽出,其上墨迹半焦,但仍可辨:“……三百万两……李七押运……绍兴府仓收讫……”签名虽残,但“李”字下半、“七”字全形清晰可认。
“拿铁钳来!”他低吼。
文书官递上工具,龙允将残页夹起,迅速投入早已备好的石灰桶中。白灰掩埋,隔绝余烬。
火势渐熄,厅内一片狼藉。烧毁账册三架,另两架边缘焦黑,尚可辨识。小吏们垂首肃立,无人敢语。
龙允立于主案前,袍袖焦痕犹在,脸上沾灰,左颊旧疤在烟尘中显得更深。他盯着户部侍郎:“本王奉旨查账,账册竟于正厅起火,你作何解释?”
侍郎额头冒汗,强自镇定:“或是灯油倾洒,引燃纸页……实属意外。”
“意外?”龙允冷笑,“火起于东南角,该处无灯台,亦无蜡烛。且火苗初现时,无人扑救,反退三步。若非本王亲临,此刻证据已化飞灰。”
他指向石灰桶:“凭证尚存。本王会呈报御前,请工部验火因,查当日值守名录。若三日内无合理答复,便以‘毁证误国’论处。”
侍郎嘴唇微颤,终是低头:“臣……谨遵殿下之命。”
龙允不再看他,转身对文书官道:“拓印残页,逐字比对原笔迹。另将未毁账册编号登记,移至西侧空架,加派守卫。明日此时,继续查验。”
文书官领命,小心翼翼取出石灰中残页,平铺于油纸上,以细笔蘸墨拓印。焦纸脆弱,稍触即碎,动作极缓。
龙允立于窗前,窗外日影西斜,照在主案一角。拓印纸上,“李七”二字渐渐成形,墨色沉实,如凿入纸。
厅内寂静,唯有笔尖轻划之声。
他缓缓卷起袖口,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伤——那是风雪峡谷坠崖时,被碎石划破的痕迹。如今,他又站在一场风暴的中心,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弃子。
脚步声自门外传来,似有人欲入。
龙允未回头,只淡淡一句:“未得许可,不得入内。”
来人止步,默然退去。
他依旧立着,目光落在那张尚未完成的拓印纸上。火可以烧掉账册,却烧不掉记忆。他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也知道这一把火,不过是对方慌乱的开始。
拓印完毕,文书官双手捧上。
龙允接过,指尖抚过残缺字迹,确认无误,将其收入随身皮匣,扣紧搭扣。
“今日至此。”他说,“明日卯时,继续查。”
两名文书官收拾工具,退出账房。龙允最后环视一圈,目光扫过烧黑的木架、焦黄的纸边、侍郎躲闪的眼神,然后转身离去。
靴底踏过青砖,声响清晰。
厅门在他身后合上,铜锁“咔哒”落下。
外头天光尚明,宫道宽阔,两侧槐树成行。他步行而出,未乘肩舆。风吹衣摆,带起一丝灰烬气息。
他知道,有人正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也知道,这张残页,只是冰山一角。
但他更清楚——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查证的皇子。
他已站在光下,手握凭证,步步为营。
暮色渐起,户部大堂的檐角被夕阳染成金色。
一只麻雀落在瓦当上,振翅而飞。
龙允走出宫门,身影融入街市人流。
皮匣贴胸而藏,残页上的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