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檐角,三皇子府后巷的瓦片还泛着夜露的湿气。龙允立在院中,仰头望着屋顶,目光停在那处微动的瓦楞上。他未说话,只将右手缓缓垂下,指尖擦过腰间苍雷剑柄,触感冰凉。
片刻后,亲卫匆匆来报:“查了隔壁两家,西厢空屋昨夜住了一人,租契用的是假名,房东只记得那人左手付钱,虎口有道新伤。”
“可看清相貌?”
“帽沿压得低,但身形瘦削,走路时左肩微沉,似有旧疾。”
龙允点头,转身步入书房。案上烛火已熄,残灰尚温。他坐在椅中,手指轻叩桌面,三下,短长长——与昨夜密室节奏一致。窗外槐影斜移,照在墙边书架一角,映出《兵械志》书脊上的刻痕。
铁梨花是在巳初一刻抵达东市茶楼的。她换了身青布短衣,发髻挽得低,挎着药篓从街角穿行而过。骡马店老板正蹲在门口刷洗马槽,见她走近,抬头看了眼,继续低头干活。她递过一枚铜钱,声音压得极低:“昨夜投宿的那位周府采办,留了什么?”
老板不动声色,用刷子指向槽底一块刻字:“‘周记’二字,底下编号七九三。”
“可是礼部周侍郎府?”
“不敢多问。”老板摇头,“但此人每月初七都来,住一晚,天不亮就走。”
铁梨花取出随身小册,在“周勉”名下画了个圈,又添一行暗码:**左利手,肩伤,频连二府**。她合上册子,转身离去,身影没入人流。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书房内,龙允正翻阅一份旧档。这是黑龙阁存录的“太子党”名单,纸页泛黄,墨迹清晰。周勉之名赫然在列,近三个月曾三次联署弹劾边将,言辞激烈,俨然东宫心腹。但他指尖停在另一行记录上——本月十一、十四、十七日,均有车驾自二皇子府侧门出入,时间皆在戌末亥初,无文书备案,守门兵卒口供由风离早年安插之人转录。
龙允合上档案,提笔蘸墨,在空白折子上写下“周勉”二字,随即划去,改写为“双线”。他盯着这两个字许久,最终吹干墨迹,收入袖中。
午时将至,铁梨花的密报送到。蜡丸藏于一味当归的药包夹层,拆开后是半张骡马店登记簿残页,上有“周府采办李七,宿丙字房,付银三分”字样,另附一小片布条,写着:“查实三次夜访二皇子府,最后一次携匣而出,形制似账本。”
龙允看完,将纸条投入炉中。火焰腾起,映在他脸上,那道淡疤颜色更深。他起身走到窗前,见庭院中两名护卫正在换岗,动作如常,无人议论屋顶之事。但他知道,消息已在府中悄然流转。
未时初,书房门轻响三下,短长长。亲卫入内,双手呈上一封密函。龙允拆开,是铁梨花亲笔所书,字迹潦草却工整:“跟踪者确为周府管家李七,左手持物习惯明显,肩部旧伤应系军中所致。其退租时留下一句:‘主子交代的事办妥了。’未言明何事,但语气笃定。”
龙允搁下信,命人取来周勉近年奏疏副本。一页页翻过,发现此人每逢重大议政,必先观望数日,而后上书,措辞圆滑,既不得罪太子,亦不触怒帝心。去年秋狩大典,太子提议增调禁军护驾,百官附和,唯周勉称“京畿安稳,不宜轻动兵马”,看似保守,实则暗合皇帝压制东宫之意。而此次私通二皇子,显非一时投机,而是长期游走两派之间的惯性。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无波澜。提笔写下四字:“按兵不动。”
封入蜡丸,命心腹送往东市。
铁梨花接到密令时,正坐在茶楼二楼临窗位置。她拆开蜡丸,看完内容,嘴角微动,随即取出火折子,将纸条点燃,任其化为灰烬。她望向三皇子府方向,轻轻敲了三下桌面,短长长。
同一时刻,龙允已下令巡查邻宅。两名便衣亲卫扮作挑水夫,在西厢空屋内外走动,确认无人滞留。房东被唤来问话,战战兢兢道:“那人昨夜退租,房租全付,还多给了五文赏钱,说‘劳您费心’。”
“可曾带走何物?”
“只一个包袱,不大,但沉。”
龙允听完回报,未作评价。他亲自带人巡视一圈,脚步踏过青砖小径,穿过月洞门,直至后院高墙下。他仰头看去,瓦片整齐,唯有东南角一处略显松动,像是猫跃所致。
他驻足片刻,忽而扬声对身旁护卫道:“近日猫鼠多,不必大惊。”
众人应诺。有人低声传话,不出半刻,府中上下皆知“殿下已察,无碍”。
申时三刻,阳光斜照进书房。龙允坐回案前,打开暗格,将周勉相关情报归入“待用”一类。这类卷宗不多,每一份都代表着一颗尚未引爆的棋子。他合上格屉,锁扣咔嗒一声轻响。
此时,外院传来脚步声。一名采买仆人拎着药材归来,路径如旧,经南巷入府。他神色平静,进门后直趋后堂,低声禀报:“今日一路无异,未见跟踪。”
“可知为何?”
“许是对方以为已被识破,暂且收手。”
龙允点头,未再多问。他知道,真正的对手不会轻易撤退,只会改变方式。李七虽退,但周勉仍在局中,而这一步棋,才刚刚开始。
暮色渐起,府中点灯。龙允未召任何人议事,也未批阅奏章,只命人送来一碗清粥,慢条斯理吃完。饭毕,他起身踱步至院中,抬头望天。云层稀薄,星子初现,风从北方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站在原地良久,忽然道:“传话铁梨花,盯死周府与二皇子联络频次,尤其注意夜间车马出入。”
亲卫领命而去。
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若再有人登顶窥视,不必驱赶,只记下时间、方位,报我知晓。”
夜深之前,最后一份情报送达。是东市耳目送来的消息:李七退租后并未返回周府,而是转道去了城西一家私塾,停留约半个时辰,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竹筒。私塾先生姓陈,乃前科举人,落第后闭门授徒,鲜与官场往来。
龙允听完,只问:“可看清竹筒样式?”
“两端封蜡,长约一尺,似装文书。”
他不再追问,命人将消息记档,归入“周勉”条目下。随后熄灯就寝,动作如常,仿佛今日从未发生任何事。
然而入夜后,他并未立刻安睡。卧房内烛火早已熄灭,但他睁着眼,盯着帐顶。脑海中浮现出静太妃所赠舆图上的黑点,其中一个,恰在城西。
他缓缓坐起,披衣下床,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空白纸,写下三个名字:**周勉、李七、陈举人**。
在三人之间画出两条线,一条连周勉与李七,另一条连李七与陈举人。
最后,在陈举人下方画了个问号。
他知道,这条线牵得更深了。但此刻揭破,只会打草惊蛇。周勉的价值不在其罪证,而在其能同时接触两方机密。只要他还游走于太子与二皇子之间,就有机会让双方互相猜忌,甚至反目。
这才是真正的局。
他吹灭心中最后一丝躁动,将纸张焚毁,灰烬落入铜盆。回到床上,闭上眼,呼吸渐稳。
次日清晨,三皇子府一切如常。仆役洒扫、护卫巡防、文书递送,井然有序。龙允照例卯时起身,练剑半个时辰,用罢早膳后入书房处理日常事务。他批了三份请安折子,回了一封友人书信,语气平和,毫无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夜那枚蜡丸中的“按兵不动”,不是退让,而是蓄势。
风还未起,但他已听见远处山林间的松涛。
他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屋脊连绵,一片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