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砖缝,油灯熄灭的刹那,铁梨花提篮的手指微动,竹篮边缘那块旧布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三枚铜牌。她未回头,脚步轻挪,自西偏院侧门而出,身影没入府墙夹道。燕十三早已不见,只余屋脊一线灰影掠过檐角,如刀划破天际。苏墨抱着竹简缓步退出,袖口磨毛的边角蹭过门框,发出极轻一声响。
龙允仍坐在原位,掌心贴着案面,指腹感受木纹粗细。火苗灭后,室内陷入半明半暗,窗外槐树影子比先前长了两寸。他缓缓松开苍雷剑柄,起身推开密柜,将黑漆木匣取出,打开,抽出一张空白象牙牌,在“春桃”二字位置轻轻一压,留下浅痕,又放回原处。锁扣合上时发出咔嗒轻响,他把钥匙藏进内襟第三道暗袋,转身离开密室。
次日寅末,天光初透。龙允已在书房案前静坐半个时辰。窗纸由灰转白,砚台里的墨已研好,茶碗热气将散未散。门外传来极轻叩击,三下,短长长。他点头,一名亲卫推门而入,双手呈上一只青瓷小罐,罐底垫着干枯药渣。龙允揭开盖子,从药渣中捏出折叠纸条,展开,字迹细小如蚁:
“太子府张、李二亲信,昨夜亥初入刑部后巷,与某吏会于茶棚,言不足半刻即散。行色匆忙,未携文书。”
龙允看完,将纸条投入烛火,燃尽成灰。他提笔在空白折子上记下时间与事由,不加评断,只以朱笔圈出“刑部”二字。随后命人备马,却未出行,只让亲卫照常操练,自己重回书房闭门不出。
东市街巷此时已喧闹起来。铁梨花换了一身靛蓝粗布裙,头包灰巾,挎着药篓穿行于人流之中。她在户部后巷拐角停下,与送热水的老仆低声交谈几句,递过一枚铜钱,对方掀开桶盖,让她看了看桶底刻痕——那是新定的联络标记。她点头离去,又至工部旁修鞋摊前,蹲下身指着一双裂口朝靴:“老主顾托我来取,说今早补好。”摊主抬头看她一眼,从箱底抽出一双已修好的靴子,鞋底泥痕未清,右靴内衬夹着半片枯叶。她接过,放入药篓底层。
第三名耳目藏在太常寺乐班杂役中,每日随班进出。今日他带回消息:二皇子府派来的管事子弟,原定习琴一个时辰,却提前离去,途中绕道经过工部匠作司侧门,与一名戴帷帽的文吏匆匆交谈数语。铁梨花将这条记入随身小册,用暗码标注“避巡”。
三日后,辰时刚过。铁梨花藏身东市一家药铺阁楼,窗外正对六部衙门交汇路口。她面前摊开一张手绘街图,用红点标出太子府护卫更换记录:十日内调走四人,其中两人户籍注明“北疆旧籍”,但兵部无调令存档。另一处蓝点标记二皇子府动静——连续三晚,同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停在匠作司后巷,车上之人始终戴帽垂纱,禁军巡街时必提前移车。
她将线索分门别类,写成三份简报,分别封入蜡丸,藏入不同药材包中,交由不同渠道送出。一份随药童送往三皇子府西院洗衣妇手中;一份混入修鞋匠当日修补的靴子夹层;最后一份由乐班杂役藏于笛管之内,待明日入宫演奏时传递。
同日午初,龙允收到第二份情报。这次是经洗衣妇转交的布条,裹在一件刚浆洗过的外袍袖口里。他拆开,见字写道:
“太子府新换两名护卫,脚力稳健,步距一致,似有军伍底子。一人左肩微沉,疑曾负伤。另有一人说话带北地口音,被同僚唤作‘阿烈’。”
龙允凝视片刻,将布条烧毁。他起身踱步至书架,抽出一本《兵械志》,翻至边军编制页,指尖划过“北疆残营名录”中的几个名字,停在“阿烈·图格”一行,眉心微蹙。此人本应死于风雪峡谷之战,若尚在人间,要么是逃兵,要么是叛徒。
他合上书,未做批示,只命人加强府中巡防,尤其留意夜间出入路线。
黄昏将近,西市药铺门前人潮渐稀。龙允府一名采买家仆拎着两包药材走出铺门,按惯例走南巷归府。他年近四十,脸有麻点,常年负责采办府中药材,路径固定,从未出错。今日他刚转入第二条街,便觉身后脚步节奏不对——前方有人,后方亦有人,且后者始终隔五丈距离,不多不少。
他佯装腿疾发作,扶墙蹲下系鞋带,眼角余光扫去,见一灰衣男子立于对面屋檐下,低头吹手中热茶,帽沿遮面,但右手虎口有道新鲜割伤。家仆不动声色,系好鞋带后突然拐入旁边茅厕,借小窗窥视后路,确认那人仍在原地等候。他迅速从后门穿出,绕回原路,远远望见灰衣男子正向铺主打听“方才出门的麻脸汉子去向”。
家仆疾步回府,直趋后堂密报。龙允正在灯下阅卷,听罢只问一句:“可曾接触外人?”
“未曾。”
“可曾察觉异常多日?”
“前三日已有两次感觉被人尾随,但未确认。”
龙允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四合,远处屋脊连绵如波,几缕炊烟斜升。他盯着其中一道烟柱看了许久,忽然道:“换路线,明日改由北巷进府,买药量减半,让他跟丢一次。”
“是否抓来审问?”
“不。”龙允摇头,“不除、不扰、只察。增派两人便衣反向追踪,记住,不要靠近,只需看清他落脚何处,接头何人。”
家仆领命退下。龙允仍立窗前,手指轻敲窗棂,节奏与昨夜密室中相同。他未再翻阅任何文书,也未召见任何人,只是静静望着外头渐浓的夜色。
铁梨花在药铺阁楼收到回报:采买仆人成功脱身,跟踪者滞留原地约一刻钟,最终转身离去,步行向东,消失在礼部街口。她记下方位,未立即上报,而是派出一名耳目沿其路线重走一遍,查访沿途茶肆、客栈、当铺,看是否有登记留名。
当晚三更,龙允仍未就寝。他独坐书房,面前摆着三张空白纸条,分别是今日收到的情报摘要。他提笔欲写,终是放下。窗外月光斜照,映出他左脸那道淡疤,颜色比白日更深。他伸手抚过剑柄,这一次没有握紧,只是轻轻一触,便收回手。
次日清晨,采买仆人依令改道北巷购药。此次他携带空篮,仅买一味甘草,付钱后迅速折返。途中他刻意绕行两条死胡同,又借孩童嬉闹之机闪身入巷,回头查看——无人跟随。他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归府。
但就在他踏入三皇子府后门小巷时,眼角忽然瞥见对面屋顶瓦片微动。他顿住脚步,假装整理篮子,余光紧盯那处——瓦片静止,仿佛只是猫跳所致。他继续前行,走入巷中三丈,忽觉背后寒意袭来,猛地回头,只见灰衣男子竟已站在巷口,距他不过十步,帽沿下目光冰冷。
家仆强自镇定,迈步进门,迅速关门落闩。他飞奔至后堂,喘息未定便跪地禀报:“那人……上了屋顶!”
龙允闻言起身,未显惊色,只问:“可看清面貌?”
“未摘帽,但身形瘦削,左手惯用。”
龙允走到院中,仰头望向屋顶。晨光微亮,瓦楞整齐排列,无一丝异样。他环视四周高墙,判断对方若真登顶,必从邻宅借道。他当即下令:“查隔壁两家近日有无陌生人进出,尤其是租住的单身汉。另外,通知铁梨花,我要知道这人是谁派来的,不是太子的手法,也不是宫里的路数。”
他回到书房,提笔写下一行字:“有人盯我府中人。”随即撕碎,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照亮他眼中冷光。
铁梨花在东市接到指令,立刻调动三名可靠耳目,分守三皇子府周边四条街口。她亲自蹲守北巷尽头一座茶楼二楼,凭栏而坐,面前一碗清茶未动。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龙允坐在案前,手指轻叩桌面,三下,短长长。与昨夜密室中完全相同的节奏。
窗外,屋脊连绵,一片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