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刚至，天光尚明，三皇子府西偏院的槐树影子斜铺在青砖地上，长短恰好三尺。门未闩，只虚掩着，一道黑衣人影从墙根掠过，落地无声，推门而入。
屋内无烛，唯有一线日光自窗棂斜切进来，照在中央长案上。龙允已端坐主位，玄色劲装未披外袍，左脸那道淡疤在光影里显出几分冷硬。他指节轻叩桌面三下，节奏如更漏滴水，不疾不徐。
门再开，三人相继而入。
燕十三最先踏进，黑靴踩地如猫行，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他站在左侧角落，不言不动，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匕柄上。
苏墨随后进来，一袭灰青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手中捧着一卷竹简与笔册。他脚步沉稳，目光扫过室内陈设，最后落在龙允脸上，微微颔首，立于案右。
铁梨花最后一个到，穿的是寻常卖药妇的粗布裙袄，鬓角插一根铜钗，手里提着个竹篮，篮中盖着旧布。她进门后顺手将门合紧，靠墙而立，眼神警觉如狐，不动声色打量其余二人。
四人俱齐，屋内寂静如深井。
龙允终于开口：“昨夜策论已定，今日非议可否，而是定行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问你们信不信我，只问你们——肯不肯听令行事。”
燕十三冷笑一声，嗓音沙哑：“我杀人向来独来独往，不惯与人分功，更不喜议事拖沓。”
“你杀得了人，查不了心。”龙允抬眼盯他，“我要的不是尸首，是活口中的真假。你若只懂断喉剜心，这一局，你进不来。”
燕十三瞳孔微缩，未再言语。
苏墨低声道：“属下明白。此次所议，是为甄别静太妃所递眼线名单，以防内鬼混入，反噬己身。”
“正是。”龙允点头，“名单十七人，皆藏于宫禁内外，身份各异。然来源仅一途，未经验证，不可轻用。”
铁梨花掀开篮中布巾，取出三枚铜牌、一张手绘街巷图、还有一包干饼。“我手下三十耳目，遍布东市西坊。要查一个人平日起居、言语往来，七日内可得八成真貌。”她顿了顿，“但若贸然接触，恐惊动背后之人。”
“所以不分头动，只暗中察。”龙允道，“我定三级验证法：一级由铁梨花查其日常行迹，看是否与身份相符；二级由苏墨调阅官档文书，核其出身来历，有无篡改记录；三级由燕十三亲往观察——不必动手，只需看其眼神举止，是否藏惧含诈。”
苏墨提笔在竹简上记下流程，笔尖划过竹片发出细响。
“为何是我？”燕十三皱眉。
“因为你见过死人最多，也最懂活人何时在说谎。”龙允直视他，“你在刑场蹲过三日，只为等一个供词反复的囚犯眨眼一次。这种耐心，他们没有。”
燕十三沉默片刻，终是点头。
铁梨花问道：“若三项不合呢？”
“不除、不扰、只察。”龙允斩钉截铁，“当前目标非铲敌，而在建网。任何激进行动，皆违‘藏锋’之旨。我们不出手，敌人便不知我们在看。”
苏墨抬头：“若其中有人确系奸细，放任不管，恐泄密机先。”
“那就让他以为自己藏得好。”龙允嘴角微扬，寒意浮现，“假眼线留着，将来可传假信。真忠者辨明，方能委以重任。清者自清，伪者自露。”
屋内一时安静。
铁梨花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展开压在案角：“这是我能调动的十二名暗桩名录，皆可信，但需银钱周转。每日茶肆酒楼走动，买话也要本钱。”
龙允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铢，置于案上。“先支十两金，事成再补。账目由苏墨统管，每月核查一次。”
苏墨接过金铢，收入随身布囊。
燕十三忽然道：“若遇突发，能否自行决断？”
“可以。”龙允答得干脆，“但事后必报原委。黑龙阁不养孤狼，只聚群鹰。你可猎食，但须知归巢之路。”
燕十三不再多言，抱拳一礼。
龙允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挂轴，其下竟是一块嵌入墙体的木格密柜。他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七枚象牙小牌，每牌刻一人姓名。
他将木匣推至案心：“此即‘清瞳行动’首期任务卷轴。铁梨花三日后交首批外围查探结果，苏墨五日内完成档案比对，燕十三第七日完成实地监察。三人互不通气，各自呈报于我。”
“为何不互通？”铁梨花问。
“防泄密。”龙允道，“一人失守，不过损一环；三人共谋，整网尽破。你们彼此不知对方进度，便是最好的保护。”
苏墨低头记录分工时限，笔尖不停。
龙允环视三人：“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散兵游勇。黑龙阁不是刺客帮，也不是情报贩子集会。它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等风起时，一击断喉。”
他语气渐沉：“我不许你们失败，也不容你们冒进。慢一点，稳一点，才能走得远。”
铁梨花收起竹篮，将名单副本叠好塞入内衣夹层。“我明日一早就去东巷老茶馆，那里的跑堂认得礼部某侍郎的小妾。”
苏墨合上竹简：“我已托人在刑房借档，后日可入库查阅三十年内宦籍变更记录。”
燕十三只说了两个字：“何时开始？”
“现在。”龙允道，“你们踏出这扇门那一刻，行动就开始了。记住——不除、不扰、只察。清瞳行动，即刻施行。”
三人同时抱拳领命。
龙允坐回主位，拿起那支尚未封口的卷轴，缓缓卷起，放入黑漆木匣。他亲手扣上铜锁，将钥匙收入袖中贴身藏着。
油灯此时被铁梨花点亮，火苗跳了一下，映得墙上四人影子晃动如鬼魅。
地图仍摊在长案上，朱砂标出的十七点连成蛛网，尚未激活。
龙允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个名字——“春桃”。
他没说话，只是将木匣推向案角，离灯火最近的位置。
燕十三已退至门边，手扶门栓。
苏墨整理好笔册，站起身来。
铁梨花提起竹篮，铜钗在灯下闪过一道微光。
会议未散，无人离去。
龙允望着跳动的灯焰，低声说：“再等等。”
他的手搭上了腰间苍雷剑柄，指腹摩挲着护手上的雷云纹路。
屋外，申时将尽，暮色渐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