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宫道上铺开一道淡金色的痕迹,龙允踏出紫宸殿侧廊时,风正从檐角掠过。他脚步未停,袍角拂过石阶接缝,身后御书房那扇沉重的雕花门已缓缓闭合。指尖仍在袖中微紧,如同方才帝王话语落下的余震——“你比他狠”,不是夸赞,是刀刃抵喉前的试探。
刚行至宫西拐角,东宫内侍已在垂花门前候着,青衣小帽,双手捧帖,躬身迎上。
“三殿下,太子有请,设宴东宫正殿,午时初刻入席。”
龙允接过拜帖,指腹扫过烫金边纹,不动声色地翻开。字迹工整,措辞谦和,邀约理由是“兄弟久未聚,聊慰手足情”。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过中天,云层薄散,正是宴饮之时。
“本王即刻便来。”他将帖子交还,语气平淡,仿佛真只是一场寻常家宴。
内侍退下后,龙允立于原地片刻,目光扫过东宫方向。朱红宫墙高耸,飞檐如翼,守卫森严却不显杀气。他知道,这一宴非为叙旧,而是另一场较量的开端。帝王疑心未消,太子便顺势而动,欲借酒局窥其真心。他不能拒,亦不能露。
他整了整玄色劲装,左脸那道淡疤隐于光影之下,一如他藏匿多年的锋芒。
东宫正殿灯火通明,虽未至晚间,却已张灯结彩,丝竹轻奏。殿内设八席,皆为宗室近支与朝中亲信,座次分明,气氛和煦。龙允入殿时,众人纷纷起身见礼,他一一颔首回应,步履沉稳,面带浅笑。
太子龙弘亲自迎至阶下,明黄四爪蟒袍衬得身形挺拔,手中鎏金折扇轻摇,扇面绘《太平江山图》,山河静好,无半点波澜。
“三弟来得正好,”太子含笑执其手,“我等你多时了。”
“劳大哥挂念,路上稍缓,耽搁了些。”龙允低声道,语气温顺,毫无倨傲。
两人并肩入席,分坐主宾之位。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殿中笑语渐起。龙允举杯不多言,只随众应和,偶尔回应几句闲话,皆是边关风物、军中趣事,不涉朝政,不提权柄。
太子饮了一口酒,忽然笑道:“三弟戍守北疆多年,百姓对你赞誉有加。你说,若有一日储位更迭,你以为何人堪当大任?”
殿中乐声微顿,几双眼睛悄然转向这边。
龙允低头抿酒,似未听清,又饮一口,才缓缓道:“大哥说笑了。储位自有天定,父皇圣明,岂是我等妄议?我只恨不能日日如此饮酒听曲,哪管什么更迭不更迭。”
他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豪爽,神情酣然。
太子眉梢微动,笑意未减,又问:“你久在边关,可曾听百姓议论朝局?如今赋税渐重,民有怨言否?”
龙允放下酒杯,摇头苦笑:“百姓只知种田纳粮,哪懂什么朝局?倒是常问我,三皇子何时回京?说你在北疆打得痛快,护得住他们。”他顿了顿,自嘲一笑,“可我这粗鄙武夫,回了京反倒拘束,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周围几名官员闻言轻笑,气氛略松。
太子轻轻敲了敲桌面,扇子半掩唇角:“父皇年迈,我常忧国事难支,夜不能寐。三弟可愿助我?”
此言一出,满殿无声。
这是最直的一问,也是最险的一招。
龙允却像是醉了,身子微晃,扶住案角,咧嘴一笑:“助你?我连自己都照应不好……昨儿还被户部小吏训了一顿,说我报的边饷账目不清……”他摆手,“别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他抓起酒壶,给自己满上,又踉跄起身,向太子敬酒:“大哥仁厚,天下皆知。我只愿你长居东宫,永掌乾坤,我就在边上喝喝酒,听听曲,足矣。”
太子凝视着他,良久,终于展颜:“三弟真是性情中人。”
笑声再起,琴瑟复鸣。
龙允坐回席位,继续饮酒,谈笑自如。他眼角余光扫过殿角,偏柱之后,一道人影极轻地一闪而过,藏于帷幕深处。那是谋士,未具名姓,却始终在暗处记录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他知道,自己演得好,但未必骗得过所有人。
酒至酣处,龙允忽然伏案轻咳,似不堪酒力,抬手抹了抹嘴角,声音含混:“今日……酒多……明日还得早朝……莫要误了差事……”
他扶着案沿站起,脚步虚浮,向太子告辞:“大哥,我……撑不住了,先回府醒酒。”
太子起身相送,神色宽和:“去吧,好好歇息。”
龙允拱手,转身离席,步履踉跄,一手扶柱,一手由随从搀扶,缓缓走向仪门。
穿过月洞门时,他身形一顿,看似醉眼朦胧,实则目光如电,扫过廊下阴影。那谋士仍在,立于飞檐斗拱之下,手中简册轻合,正低声与身旁内侍交代什么。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恢复混沌之态,登上马车,低声对车夫道:“回府慢些走,让我醒醒酒。”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车内,龙允闭目靠坐,呼吸平稳,脸上醉意全消。他左手悄然抚过腰间“苍雷”剑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神志清明。
东宫宴罢,言语交锋已毕。太子暂时放松警惕,以为他胸无大志,甘居人下。可那偏柱后的目光,那简册上的笔痕,都在提醒他——这场棋局,远未结束。
他睁开眼,望向车帘缝隙外渐暗的天光。
归途将启,风未止,刀未收。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宫道两侧槐树成行,枝叶交错,遮住半边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