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三皇子府暗阁内烛火将熄,灯芯噼啪一声轻响,火星溅落于案角。龙允仍立在原地,方才那抹月光已移至墙根,如刀锋收鞘。他未曾动过,也未再点灯,只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冷瓷触手生寒。
门无声开启,一道黑影贴地而入,落地无音,单膝跪地,青铜鬼面映着残烛泛出幽光。
“殿下。”墨影低声道,嗓音如砂石碾过铁器,“有新报。”
龙允未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说。”
“太子府近来与一名旧边将往来频繁。”墨影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此人姓赵,名仲武,原为北境烽燧营参将,三年前因‘贻误军机’被革职查办,实则曾向太子密递边防布防图,后遭风雪峡谷一役牵连,侥幸未死,隐居京郊。”
龙允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依旧背对着他。
“可有凭证?”
“无文书,亦无印信。”墨影如实禀报,“但已有三人愿作证——两名原属赵仲武麾下斥候,一人是其旧部家眷。皆称亲眼见其遣心腹携密函入东宫侧门,时间在风雪峡谷战前七日。另有一名驿卒供述,曾替其转交油纸包裹之物予东宫掌事太监春和,事后得银十两。”
龙允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墨影身上,眼神沉静如古井。
“仅口供?”
“是。”墨影低头,“尚未寻得实物证据。赵仲武居所已被清查两次,未留片纸只字。据闻其人警觉极强,每传讯皆焚毁原件,以暗语口授。且东宫守卫森严,春和为人谨慎,从不留账。”
室内一时寂静。窗外更鼓传来,三更三点。
龙允踱步至案前,重新点燃一支蜡烛。火光跃起,照亮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自眉骨斜划至颧骨,随光影微微起伏。他坐下,指节轻叩桌面,节奏缓慢而稳定。
“你信吗?”他忽然问。
墨影一怔,随即答:“属下不问真假,只查线索。三人言辞一致,细节吻合,无明显破绽。若为构陷,不至于选此等陈年旧事,且牵涉之人早已失势。”
“不错。”龙允点头,“若是有人想栽赃,该挑些现成把柄,比如贪墨、私宴、结党。这种十多年前的边将旧案,费力不讨好,反而显得刻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可若真有其事……为何拖到现在才浮出水面?”
墨影沉默片刻:“或因赵仲武近日病重,其子欲为其翻案,故向我线人透露往事,换取庇护。”
“动机说得通。”龙允轻敲桌面,“但还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空白卷轴,露出后方暗格。他伸手取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尚未封存的纸页,记录着二皇子府近期财务流向。他翻过一页,又推回原处,未将盒盖合上。
“太子比二皇子难动。”他说,“二皇子贪财好利,行事张狂,破绽易寻。太子不同,他表面仁厚,步步为营,连母族萧家都极少干政。若无铁证,哪怕一句流言,也会被他反咬成‘皇子构陷储君’。”
墨影垂首:“属下明白。”
“所以。”龙允转过身,目光如刃,“我不急。”
他走回案前,端起冷茶啜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却不皱眉。
“你说有三人可证,那就继续接触他们。我要他们每一句话的出处,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甚至他们家中几口人、吃什么米、穿什么布。我要知道他们有没有受人指使,有没有被人收买,有没有……因为穷困而编造故事。”
“是。”墨影领命。
“还有那个赵仲武。”龙允语气平静,“查他病况真假,是否真卧床不起。若真病重,就派医者潜入诊治,顺带看看他屋里有没有藏东西。若装病……”他嘴角微扬,“那就更有趣了。”
墨影略一点头:“属下已安排一名游方郎中,明日便可登门。”
“很好。”龙允坐回椅中,双手交叠置于案上,“另外,盯住春和。此人既经手传递,必有习惯。查他每月何时出宫,去何处,见何人,花多少银钱。他若清廉,反倒可疑;若贪小便宜,便是突破口。”
“属下已在其常去的赌坊安插眼线。”
“做得好。”龙允闭目片刻,再睁时眸光清明,“记住,这一轮不求速胜。我要的是闭环证据——人证、物证、时间、地点、动机,缺一不可。不能让他抓住半点把柄反扑。”
墨影躬身:“属下谨记。”
龙允抬起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墨影转身欲行,却被叫住。
“等等。”龙允低声,“你刚才说,风雪峡谷战前七日?”
“是。”
龙允眼神微凝,指节轻轻敲击桌面,一下,又一下。
“那一战,三千人葬身风雪,尸骨无存。朝廷对外宣称是暴雪突袭,实则是有人提前泄露行军路线,引北狄伏兵围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入木,“当时我就怀疑过内部泄密,但查无可查。如今看来……未必只是巧合。”
墨影未接话,只静静听着。
“继续查。”龙允缓缓道,“不要惊动东宫,也不要让二皇子察觉我们在动太子。他们现在互相猜忌,正是最好时机。我不想让他们重新联手。”
“属下明白。”
墨影退出暗阁,门无声合拢。
龙允独自坐在灯下,烛火映照着他半边脸庞,明暗交错。他没有再看那份关于二皇子的账册,也没有写下任何名字。他只是望着墙上那幅空白卷轴,仿佛那里藏着一张无形的地图。
良久,他伸手蘸了杯中残茶,在桌面试写两个字:龙弘。
笔画刚劲,横平竖直,力透木纹。
他盯着那二字,眼神不动,呼吸平稳。
然后抬手,以袖一抹,茶迹尽去,桌面复归干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庭院空寂,树影静止,连风都停了。远处传来巡夜禁军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渐行渐远。
他知道,这场局已经铺开。
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夺位。
而是为了清算。
一笔一笔,一人一人,一桩一案,都要清清楚楚。
他转身回到案前,吹灭蜡烛。
黑暗吞没整个房间。
唯有窗外一丝微弱月光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把横置的短刀。
他站在那里,未动,亦未离去。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将尽。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