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晏乐愣了一下,没想到先生会问这个。“……在想,我惹先生生气了,先生会不会不要越越了。”
陈博俨想起那天打完他给他上药,男孩趴在他腿上,抬起头跟他说“谢谢先生”。那时候他想,这个孩子跟陈远不一样。
“第二次挨打是你偷跑出房间。你在想什么。”
陈晏乐沉默了更久。“……在想,越越又惹先生生气了,先生会不会不想要越越。”
陈博俨把茶杯搁在茶几上。他转过头看着晏越。“你每次挨打,想的都是我还要不要你。你就没想过,你偷跑出房间只是想见我,你碰那张照片只是想离我近一点。你从来没觉得自己没错过。”
男孩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确实没想过。他只知道先生说的都是对的,先生打的都是他该挨的。他从来没有在挨打的时候想过“我没错”,他想的都是“先生别不要我”。
陈博俨看着他答不上来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跪好,我们重新制定规矩”
陈晏乐乖乖的跪在了陈博俨的腿边。
“首先,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许出卖自己。不要为了别人的感受委屈自己。第二,好好学习,听先生的话。第三,如果乐乐觉得先生办事方式有问题,说出来,错了我会改。”
晏越愣住了。他不是愣在“第三条”上,他是愣在先生承认自己也会错。
“别走神!第四,作息规律,三餐按时吃。第五,不许说谎,不想和我分享的事情可以不说,但不许对我撒谎。就这些,能做到吗?”
陈晏乐连忙点头应下来。
“光点头不行。”陈博俨低头看着他,“说,说你愿意。”
陈晏乐抬起头,看着先生的眼睛。先生的眼睛在落地灯下是深褐色的,让人看一眼便移不开眼睛。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这里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偷跑出房间,被先生按在腿上打了几巴掌,然后被拎到墙角罚站。那时候他不敢看先生的眼睛,只敢用余光偷偷瞄沙发上那道人影。那时候他不知道先生会不会要他。
现在他跪在同一个客厅里,同一个先生面前。但先生让他说“我愿意”。
“……我愿意。”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好像这三个字是他在一份很重要的合同上签字,“先生说过的每一条,越越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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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方叔照常去学校接人,等到校门口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也没等到陈晏乐。他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班主任说今天没有社团活动,全校都是正常放学。方叔把车停在路边,给先生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博俨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先回去。”
陈博俨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空了。他正要给陈晏乐打电话,就看到那个孩子从街对面走过来。不是从校门口出来的,是从街对面那条巷子里拐出来的。他的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校服领口敞着,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他走到校门口,抬起头看到先生的车停在路边,脚步忽然定住了。然后他垂下眼睛,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书包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陈博俨没有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那个脑袋快埋进书包里的孩子。“去哪儿了。”语气很平,和平时问“作业写完了吗”差不多。
“蒋梓睿家。帮他补习数学。”说得很快,像是提前在脑子里演练过好几遍。陈博俨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我今天给蒋梓睿家里打过电话。蒋梓睿妈妈说他放学就回家了,没有带同学回去。”
后视镜里,陈晏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抬起头,撞上后视镜里先生的目光,又飞快地低下头。书包带子被他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但他没有改口。他坐在后座,手指攥着书包带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沉默像车厢里的冷气一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我再问你一遍。今天放学去了哪里。”
“……同学家。”声音闷在喉咙里,几乎听不清。
陈博俨发动引擎。车子没往家的方向开,拐上了一条陈晏乐不认识的路。他没有问去哪里,只是低着头。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陈博俨解开安全带,说了一句:“下车。”面馆里没什么人,陈博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陈晏乐坐在他对面,盯着桌上的筷子筒,不肯看先生的眼睛。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他一脸,他没有动筷子。
“说吧。”
沉默。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那碗牛肉面从烫变温,从温变凉,坨成了一团。
“……同学家。”还是那三个字。
陈博俨看着面前这个孩子。他坐在面馆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碗坨了的面,校服领口敞着,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他把头低得很低,好像低到足够低,就能把自己藏进面碗里。
“你看着我。”陈晏乐慢慢抬起头。先生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那种他最怕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平静。
“你跟了我这么久,知道我什么时候对一个人没话说吗。”陈晏乐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裤缝。“……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