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跑了。
岑怔第二天到店里的时候,门没锁,柜台抽屉开着,里面的现金和账本都不见了。柜台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店给你了,亏了算我的,别找我。——周余”
岑怔拿着纸条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老板跑路了。”
〔没错,也许债务问题,又或者别的原因〕
“这店要怎么办?”
岑怔环顾了一下店面。货架上堆着各种械体零件,柜台后面有一台二手调试终端,墙角还有几箱客户送修的东西。他不想要这店,但房租已经付到这个月底了,退了也拿不回钱。
〔先开着吧。〕
上午没什么客人。偶尔进来一两个问价的,岑怔用三五个字把人打发走。零偶尔给出提示:〔那件械体,可以溢价30%〕,他就报个高价,对方嫌贵走了他也不挽留。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一个白头发女人推门进来。不是那种老年人的白,是漂染过的、带着点蓝色调的银白,扎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上。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外套,脖子上挂着一副老式耳机,手里拎着一个灰色的工具箱。
岑怔认识这张脸。夜市、天桥、昨天——这个女人已经出现在他视线里好几次了。不是巧合,是跟踪。
“修东西。”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岑怔没接话,看着她把工具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不是械体零件,而是一台改装过的数据板,外壳上刻着一些不知道干嘛用的纹路。
“数据板坏了,开不了机。”她说,“听说你手艺不错。”
“你听谁说的。”
“老周。”
岑怔抬眼瞥了她一眼。老周跑路前还有空给他介绍个客户?不太可能。这个女人在说谎,但他没必要去拆穿。
他把数据板拿起来,翻到背面,用手指摸了摸接口处。零的念头:〔主板烧了。换电容。〕
“主板烧了。换电容。”
“能修?”
“能。二百。”
白笑了。“你连检查都没检查就报价?”
岑怔把数据板放回柜台上。“爱修不修。”
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新币的钞票,拍在柜台上。“修吧。”
岑怔把数据板拿到柜台后面的工作台上,开始拆外壳。白靠在柜台上,看着他。
“你一个人看店?”
“嗯。”
“老周去哪了?”
“不知道。”
“你不担心?”
“不担心。”
白又问了几句,岑怔的回答全部不超过三个字。她终于放弃了,掏出手机开始刷。
岑怔用螺丝刀拧开数据板的外壳,露出里面的电路板。主板中央有一块明显的烧焦痕迹,两个电容鼓包了,旁边的电阻也有几个发黑的。他的手指碰到电路板的边缘,脑子里的维修碎片自动弹出了更换方案。
他正准备拿电烙铁,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那块烧焦的区域。
怔忡来了。
画面涌入——不是完整的场景,而是一双手的视角。一双手拿着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嘴里念念有词:“这块板子的数据通道被锁死了,需要绕过主控芯片直接读取……客户要的是完整的交易记录,不能有任何遗漏……”
那是一个黑客的记忆。油嘴滑舌、语速极快,像是在跟客户讨价还价。
岑怔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那个黑客的话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这块板子,数据通道被锁了,得绕过主控芯片。你要完整记录对吧?没问题,加三百。另外,你这板子的散热有问题,建议换一套,不然下次还得烧。还有你这外壳,老款了吧?我这边有新款碳纤维的,加五百给你换上,包你满意。”
他越说越顺,手指还在空中比划,一副金牌销售的架势。
白愣住了。她放下手机,嘴巴微微张开,看着岑怔像看外星人。
“你……刚才是在跟我推销?”
反差太大了。
岑怔的眼神从空茫中慢慢聚焦,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些话不是他要说的,是那个黑客的记忆在作祟。他用一种专业得近乎油滑的语气,向白推销了一整套增值服务。
“……不是。”他的声音僵得像生锈的齿轮,像是喉咙里面卡了一口痰。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绕过主控芯片、加三百、换散热、碳纤维外壳——都是什么意思?”
岑怔张了张嘴,想说“机械故障”,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用了太多次。
零的念头浮上来:〔社死。〕
“闭嘴。”他小声说。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不想说就算了。”白挑了挑眉,说。
“……跟你没关系。”岑怔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拿起电烙铁开始换电容。眼眸低垂,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尴尬。
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左臂横在胸下支撑着右臂,右臂不经意的捂着嘴,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无缝衔接,咳嗽了一声。
“哈……咳咳,你这个人……真的是……”
岑怔不看她,专注地焊电容。零的念头又来了:〔她还在笑。〕
知道。
〔你耳朵红了。〕
闭嘴。
〔建议深呼吸。〕
岑怔没再接话。他花了大半个小时修好了数据板,换了两个电容、三个电阻,又把烧焦的区域清理干净,重新焊接了几条线路。开机测试,屏幕亮了,系统正常启动。
他把外壳装回去,递给白。“好了。”
白接过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检查了一遍功能,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手艺确实不错。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刚才那个状态。”
岑怔没说话。
“你像换了个人似的。”白把数据板塞进口袋,靠在柜台上,“你是不是有……多重人格?”
“没有。”
“那你刚才——”
“机械故障。”岑怔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机械故障。我不问了。”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对了,我叫白阳。你可以叫我白。”
“嗯。”
“你叫什么?”
“岑怔。”
“好,岑怔。”白拉开门,外面的霓虹灯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你这店,手艺不错,老板也……挺有意思。我以后可能还会来。”
门关上了。
岑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零的念头浮上来:〔她不是普通客人。〕
“知道。”
〔她黑客。跟踪过来的。有目的。〕
“明白。”
〔她说“老周介绍的”,但老周不会介绍客户。〕
“所以我知道她在撒谎。”
〔需要我提供行动指南吗?〕
岑怔回到柜台后面,拿起那两百新币,折了一下塞进裤兜。“开店。修东西。她来就修。不来拉倒。”
〔她在观察你。〕
“我无所谓。”
〔你刚刚的情绪波动,在我对你的记录当中,相当罕见。〕
“……你还提?”
零没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岑怔走到店门口,看着远处的天御旧楼。那栋楼在霓虹灯海中显得格外暗淡,像一个沉默的伤疤。脑中闪过一个画面: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上面写着“XN-0——实验体档案”。
〔那个地址,迟早去。〕
“知道。”
他转身回到店里,开始收拾工具。
店门外,对面路灯下,白靠在灯杆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她看着那扇亮着灯的橱窗,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多重人格。是……别的什么。”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把烟收进口袋,转身消失在霓虹灯海里。
钢骨城的夜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合成燃料的味道。霓虹灯继续闪烁,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亮,但那些光只把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留不下任何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