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应急灯奄奄一息亮着,昏黄光线每隔片刻便发出细碎嗡鸣,明暗摇曳间,墙面斑驳霉迹与深浅裂痕尽数显露,恰似昔日繁华舞厅深处,那些藏于浮华之下,阴晦不堪的人心。
刺骨凉意顺着冰冷墙面向衣料里钻,混着浮尘与沉闷浊气,闷得人心口发堵,连呼吸都染上一层压抑的沉涩。
我后背紧贴冰凉粗糙的墙壁,指尖用力到泛白,死死攥住颈间那枚鸢尾吊坠。微凉的金属棱角嵌进掌心,磨出一道青紫淤痕,刺骨的痛感阵阵袭来,反倒将纷乱繁杂的思绪,一点点拉回清明。
身前男人满脸戾气,步步紧逼的模样,骤然掀开了我尘封多年的往事。他仗势欺人、蛮横施压的神态,和从前舞厅里那些肆意刁难、居高临下的宾客如出一辙。熟悉的压迫感席卷而来,恍惚间,卧病在床的父亲模样,骤然浮现在眼前。
那些藏在翩跹舞裙与温婉笑意背后的辛酸过往,尽数翻涌心头。
旁人眼中,我不过是末世之中孤苦无依的旧时舞女,凭着早年习得的身段与隐忍,在断壁残垣里艰难求生。身形纤细柔弱,看似风一吹便会倒下,是世人眼中最好拿捏之人。
无人知晓,这副温婉皮囊之下,藏着不输男儿的坚韧决绝,更无人明白,当年踏入风月舞厅,从来皆是万般无奈。
末世降临之前,家中日子尚且安稳,奈何父亲骤然身染重病,巨额医药费压垮了清贫之家,耗尽积蓄,还欠下满身外债。一张张催款单据接踵而至,一声声医生无奈的叹息萦绕耳畔,望着病榻上气息微弱、日渐憔悴的父亲,我走投无路,再无半分退路。
为凑齐医药费,留住至亲性命,我收起少女一身傲气与清高,瞒着身边所有人,踏入那座纸醉金迷、人情淡漠的舞厅,签下契约,沦为舞女。
人前,我身着华美舞裙,踩着精致舞鞋周旋舞池,笑意温婉应对来往宾客,将满心委屈藏于心底,只为换取微薄酬劳,为父亲求医抓药。
人后,我熬过无数孤寂深夜,练舞磨破双脚,受尽旁人冷眼与无端骚扰,默默咬牙隐忍。久而久之,性子练就外柔内刚,看似温顺平和,骨子里却藏着一身傲骨,从不愿任人肆意欺凌。
也正是在这座喧嚣又凉薄的舞厅里,我遇见了姚笙。
那时的他性子沉静寡言,常独自静立后台暗处,不与旁人闲谈往来,目光却始终悄然落在我身上。我在席间被迫应酬周旋,他便默默出面,替我挡下所有轻薄纠缠;我满心委屈躲在角落落泪,他便静静递来一方干净手帕,不言不语静静陪伴。
我们皆是乱世浮沉里的飘零之人,各有身世苦楚,各藏心底秘密,不问彼此过往,不问前路归途,只在泥泞岁月中相互慰藉,彼此扶持着艰难前行。
他从不多言半句甜言蜜语,却将乱世求生的全部本事,尽数悉心教予我。教我察言观色,预判周遭凶险;教我近身自保之术,危难之际护住自身;教我收敛满身软肋,在人心险恶之地学会隐忍处世;更教我纵使身陷泥泞绝境,也万万不可丢了骨子里的风骨傲气。
他懂我身不由己的难处,疼我隐忍藏起的委屈,却从不让我一味依附依靠,反倒步步引导,逼着我褪去柔弱,独当一面直面世事。
待到末世骤然降临,世间秩序崩塌,山河沦为废墟,遍地皆是凶险危机。我怀揣着对父亲的思念,凭着姚笙悉心传授的本领,独自一人在乱世之中艰难谋生。
悠悠二十载岁月,我穿梭于残垣断壁之间,闯过无数生死险境,周旋过形形色色心怀歹念的幸存者。行走乱世,我素来冷静沉稳,行事杀伐果断,眼神清冷淡漠,凡事步步谨慎。旁人若敢肆意欺辱,我必定分毫不让,早已练就一身不露锋芒的锐气,成为乱世之中无人轻易招惹的存在。
只是这份对外的冷硬强悍,我从来不曾展露在姚笙面前。
我所有的柔软脆弱,满心依赖与满心柔情,自始至终,只留给他一人。在外人眼中,我是杀伐果决、独闯绝境的郭婉莹;唯有在他身侧,我才能卸下一身坚硬铠甲,做回无需逞强,安心依靠的婉莹。
对面来人身着洗得泛白的黑色工装,衣袖高高卷起,手臂上印着纹路诡异的刺青。手中握着一根粗壮铁棍,棍身布满深浅划痕,一看便是常年混迹纷争、行事蛮横狠厉之徒。
他脸上挂着几分戏谑阴狠的笑意,脚步慢悠悠踩在落满灰尘的台阶上,步步带着咄咄逼人的压迫感。铁棍在掌心轻轻敲打,沉闷声响回荡在空旷楼道,搅得周遭气氛愈发压抑紧绷。
“郭婉莹,别不识抬举。”
男人骤然止步,站在距我两步之遥的位置,抬手将铁棍重重戳向地面,尘土簌簌扬起,语气满是不容置喙的威胁。
“我家老板好心邀你前去相见,已是给足你情面,何苦闹得如此难堪?这栋旧楼早已人去楼空,就算你高声呼救,也无人前来相助,趁早乖乖随我走,才是明智之举。”
我攥紧吊坠的指尖微微发颤,心底万般心绪翻涌,却绝非心生畏惧。这枚吊坠是姚笙亲手所赠,藏着独属于他的气息,亦是我们二人之间独有的羁绊信物。
只要我稍稍用力将其捏碎,远在别处的他便能瞬间感知,即刻奔赴而来,为我挡下一切危难凶险。
可我不愿这般做。
昔日在舞厅之中,他为我遮风挡雨,护我周全不受侵扰;末世乱世降临,他更是不顾自身安危,陪我熬过最黑暗难熬的岁月。二十载朝夕相伴,他为我扛起无数风雨,一身伤痕皆是为我所累。
如今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他身后,懵懂无助的小姑娘。眼前不过区区市井打手,些许小小风波,我若依旧事事依赖于他,躲在他的羽翼之下安稳度日,不仅辜负了他多年悉心教导,更是愧对我们一同携手熬过的艰难岁月。
我缓缓挺直单薄脊背,微微低垂的眼眸徐徐抬起,眉宇间属于舞女的温婉柔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磨难淬炼出的清冷锋芒。
周身气场骤然转变,褪去所有柔弱温婉,只剩一身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目光凛冽如寒刃,直直望向眼前来人,语调清淡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无意知晓你们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即刻道明来意,否则立刻离开此地,我尚可留你一命。”
男人全然没料到一向看似柔弱的我竟有这般底气,当场愣怔片刻,随即面露讥讽,只当我是口出狂言,眼底瞬间涌上浓重戾气。
“呵,躲在这破旧楼宇里久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人物了?今日不给你几分教训,你便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落下,他骤然握紧手中铁棍,浑身戾气尽数迸发,裹挟着凌厉风声,径直朝着我的肩头狠狠挥砸而来。这一击力道十足,丝毫没有留手之意,一心想要将我制服强行带走。
我心中早有防备,身形稳稳伫立原地,待到铁棍即将近身之际,脚下骤然轻点地面,借着姚笙传授的轻灵身法,身姿轻盈一侧,稳稳避开凌厉攻势。
动作迅捷利落,只留一道浅浅残影,铁棍重重砸在身后水泥墙面,轰然巨响震得墙皮层层脱落,碎石四散飞溅。一块碎石擦过我的脸颊,划出一道纤细血痕,细微的痛感缓缓蔓延开来。
我面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惧意,反手悄然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刃。这柄短刃亦是早年姚笙赠予我的物件,身形小巧却锋利无比,常年被我随身携带,刀柄历经岁月摩挲,温润细腻,陪我闯过无数生死难关,是我最安心的依仗。
我稳稳握住短刃,手臂微微蓄力,摆出攻守兼备的姿态,清冷目光死死锁定对面之人,一身隐忍韧劲尽数展露无遗。
“单凭一把短刃,也敢与我抗衡?”
男人恼羞成怒,再度挥棍袭来,招式愈发凶狠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没有半分留情余地。他身形魁梧健壮,常年争斗练就一身蛮力,攻势迅猛,着实不容小觑。
可历经二十年末世打磨,我早已褪去柔弱,对周遭危险有着极致敏锐的感知。我沉着冷静从容应对,进退自如,一次次轻巧避开他的猛烈攻势,目光沉静冷静,静静伺机寻找对方破绽。
几番缠斗下来,男人渐渐气息不稳,体力渐渐透支,而我依旧从容淡定。纵使小臂不慎被铁棍擦伤,温热鲜血浸透衣袖,也丝毫未曾乱了方寸,出手反倒愈发利落果决。
久攻不下,男人脸色愈发阴沉难看,眼底浮现出疯狂狠戾,拼尽浑身力气,高举铁棍朝着我的头顶狠狠砸落,妄图一击定胜负。
就在这生死一瞬,沉稳平缓的脚步声,自楼道尽头缓缓传来。
脚步从容不迫,节奏舒缓有序,没有半分急促慌乱,却裹挟着一股无形的慑人威压,瞬间打破楼道之中紧绷死寂的氛围。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打手,动作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嚣张蛮横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惶恐不安。他僵硬转头望向楼梯入口,握棍的双手止不住瑟瑟发抖,呼吸急促紊乱,双腿发软,仿佛撞见了世间最令人畏惧的存在。
我亦顺着声源抬眸望去,心口骤然一窒,心跳陡然乱了节拍。
昏黄摇曳的灯光之下,一道身姿挺拔的身影,正缓步朝我走来。
是姚笙。
他依旧身着一身整洁素雅的深色衬衣衫,衣衫平整干净,不见半分末世风尘与狼狈。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淡然,周身未曾流露半分凌厉戾气,也无半分凶狠气势。
可仅仅是安静缓步走来,便让整片楼道的气氛骤然下沉,无形的冷冽威压无声弥漫,将周遭一切尽数笼罩。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未曾落在惶恐失措的打手身上,满心满眼唯有我一人,目光裹挟着温柔与急切。
当瞥见我脸颊纤细的血痕,还有小臂之上的擦伤时,他眼底融融温情瞬间覆上一层清冷寒意。快步走到我身前,下意识将我牢牢护在宽厚坚实的身后,用一己之身,替我隔绝所有外界风波与凶险。
他抬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缓缓抬起我的手臂,仔细查看身上的伤口。掌心传来温热安稳的触感,瞬间抚平我心底所有紧绷不安,驱散满身疲惫寒意。
“疼吗?”
他微微俯身,低沉嗓音压得极轻,字字句句皆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满心自责。
“婉莹,我来迟了,委屈你了。”
依偎在他坚实安稳的后背,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怀中,方才所有对外的清冷强势、凌厉锋芒,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悄然泛红,连日积攒的委屈与疲惫齐齐涌上心头。
我轻轻攥住他的衣角,语调软糯轻柔,满是全然的依赖依恋,再也不见半分在外的冷硬决绝。
“我没事,一点都不疼,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乱世浮沉之中,对外我是独当一面、无人敢犯的郭婉莹,一身锋芒踏遍世间风雨;
唯有依偎在姚笙身侧,我方能卸下所有伪装铠甲,做回无忧无虑,满心依靠他的婉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