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巷子拉得老长，四个人影一前一后走着。苏默走在最前头，手插在袖子里，指尖还在搓，像数钱，又像摸账本边角。云浅浅跟在他斜后半步，目光扫过香婆怀里那口铜炉，炉身裂痕在余晖里泛着暗光。
琴娘背着琴，一声不吭，脚底踩着青石板缝走，像是怕惊了什么。
没人说话。
直到归墟养生坊的门楼出现在街口。
苏默脚步没停，直接抬手一指东侧那间新刷了漆的屋子：“就那儿。”
云浅浅会意，快走两步上前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一股新木混着桐油味冲出来。屋里空荡荡，只中间摆了张高台，靠窗有张条案，案上铺了素布，一把古琴静静躺着。
香婆站在门口，没动。
她低头看着炉子，手指慢慢抚过那道最长的裂痕。
琴娘也停下，目光落在窗边琴台上，像是确认那把琴是不是真的能用。
“进来吧。”苏默靠着门框，“不收灵石，还倒贴工钱。”
香婆抬眼看了他一下，迈步进屋。
她走到高台前，把铜炉轻轻放下，掀开盖子，往里面添了一撮灰白粉末。没点火，也没念咒，只是静立一旁。
琴娘随后进门，把背上的琴取下，放在条案上。她试了试弦，音准正好，手指在弦上压了一下，松开，没再弹。
苏默这才走进来，环视一圈。
“挂牌。”他说。
云浅浅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上面四个字——**五感疗愈阁**，是她亲手写的，笔锋冷峻却不失稳重。她走到门口，找了钉子，一锤敲进去，木牌挂上，正对街面。
风一吹，木牌晃了晃。
外面没人围观，也没人靠近。
这地方太新，太安静，不像能治病的样子。
苏默不急。他踱到门外，一眼看见街角蹲着个老头。
灰袍破旧，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神浑浊，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啃一口，掉渣。
他已经在这儿蹲了三天。
每天天不亮就来，傍晚才走，不说话，也不闹，就盯着养生坊看。
别人说他是被心魔缠了十年的老修士，早年走火入魔，神识受损，丹药吃遍都没用，后来干脆不治了，成了街头游魂。
苏默走过去，蹲下，和他平视。
“想试试吗？”他问。
老头眼皮动了动，没答。
“免费。”苏默补充，“不收你一个铜板，要是治不好，我请你喝酒。”
老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十年前，元婴真人给我开过方，说我这心魔，根深蒂固，拔不得。”
“元婴真人贵。”苏默耸肩，“我们这儿便宜。”
老头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又不是。
苏默伸出手：“来？”
老头盯着他看了三秒，慢慢把手搭上去。
苏默一拽，把他拉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五感疗愈阁。
香婆见人进来，默默掀开炉盖。乳白色烟雾缓缓升起，不刺鼻，也不浓烈，像山间晨雾，轻轻浮在空中。
老头站在屋子中央，身子微微发抖。
香婆闭眼，手指轻抚炉身裂痕，低声：“坐下。”
老头迟疑片刻，在高台前盘膝坐下。
烟雾绕着他转了一圈，忽然凝滞。
他额头开始冒汗，呼吸变重，手指抠住地面，指节发白。
“来了。”香婆睁开眼，声音低沉。
云浅浅立刻站到他身后半步，手按在剑柄上，不是防他，是防万一他失控伤人。
苏默站在门口，不动。
老头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
接着，他背后浮出一团黑影。
虚影扭曲，人脸变形，眼眶凹陷，嘴角咧到耳根，双手如爪，死死扣住老头的肩膀。
心魔显形。
屋内温度骤降。
香婆不慌，手指一拨，炉盖全开。
乳白烟雾暴涨，瞬间裹住黑影。
黑影挣扎，发出无声尖啸，冲击四周神识。
云浅浅眉头一皱，体内灵力自发流转一圈，稳住识海。
苏默站在门口，袖子里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又搓了起来。
他知道，这种级别的精神污染，一般人扛不住。
可他不怕。
他这辈子最懂的，就是怎么让活不下去的人，喘上一口气。
烟雾越缠越紧，黑影被逼得不断缩小，却仍死死抓着老头不放。
老头满头大汗，牙关紧咬，整个人在颤抖。
“撑住。”苏默说，“再贵的丹药也清不了十年积怨，试试免费的。”
话音落，琴娘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拂弦。
铮——
一声清越响起。
金色音波如涟漪扩散，不刺耳，却直透神魂。
音波扫过，黑影猛地一震，像是被烫到，爪子松了一分。
琴娘再拨。
第二声更沉，节奏慢，却带着压迫感。
金波撞上黑影，它开始龟裂。
琴娘指尖微颤，不是怕，是第一次对人弹。
她三年没碰公开场合，上次弹完，被人抢琴，差点废了手。
可现在，她不能停。
第三拨，她加重力道。
铮——！
金波如刀，劈进黑影核心。
轰！
黑影炸开，化作无数碎屑，随烟雾消散。
老头浑身一软，向前一倾，差点栽倒。
云浅浅一步上前，扶住他肩，让他缓缓躺下。
屋里安静下来。
烟雾渐散，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几息后，老头眼皮动了动。
缓缓睁眼。
瞳孔清明，没有浑浊，没有癫狂。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苏默身上。
没说话，直接起身，跪地，磕了个头。
苏默没拦。
他知道这一头磕的是什么——是十年噩梦醒来，是重新当回人的感觉。
老头站起，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只深深看了众人一眼，慢慢走向角落软榻，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
盲老拄着拐杖进来。
他眼睛看不见，却径直走到屋子中央，站定。
嗅了嗅空气，又抬起手，感受残留的波动。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香道平心魔，琴音愈神魂，你俩这组合比泡脚狠三倍。”
说完，他转身，拄杖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帘后。
屋内众人沉默。
香婆低头看着铜炉，手指摩挲着那道裂痕，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琴娘指尖离弦，缓缓垂手，呼吸渐渐平稳。
她抬头，看向苏默。
苏默还靠在门框上，手插袖子里，嘴角带笑。
“干得不错。”他说，“明天继续。”
没人应声。
但气氛变了。
刚才还不敢靠近的人，已经开始在门外探头。
苏默知道，从今天起，五感疗愈阁算立住了。
他没动，也没走。
阳光斜照进屋，落在琴弦上，映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香婆合上炉盖，把铜炉抱进怀里。
琴娘伸手，轻轻抚过琴面，像是确认它还在。
老修士在软榻上呼吸均匀，面色红润，像是十年来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苏默站着，没说话。
风吹进来，把门上的木牌吹得轻轻晃。
他眯了下眼，像是享受这一刻的安静。
然后，他搓了搓手指，像是在算什么。
但没数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