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坊门,露水还在草尖上挂着。归墟养生坊的院子还没扫,灰蒙蒙的一层浮尘盖着地砖,几片烂叶子贴在墙根,风吹不动。
苏默还是靠在那根歪梁上。
账本夹胳膊底下,拇指在食指上搓了两下,像昨儿个一样。他闭着眼,听着外头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没断过。
王富贵冲进来的时候,门槛差点被踢飞。
“老板!破了!破了!”他嗓门炸得跟放炮仗似的,手里账本甩得哗啦响,“累计亏损——正式突破一千万灵石!”
院子里一下子活了。
学徒们扔了扫帚,药农们撂下扁担,有人跳起来喊“翻身了”,有人拍大腿笑出声,还有个老头直接跪地上磕了个头,嘴里念叨“老天开眼”。
王富贵涨红着脸,把账本举过头顶:“整整一千零三万七千二百灵石!全是临时收购、无契约、高波动性支出!系统全认了!一分没漏!咱们……咱们是真把这买卖做成了!”
他喘了口气,眼睛亮得能点灯:“这是里程碑!是历史时刻!从今往后,修真界记事碑上就得刻一笔——归墟养生坊,靠亏钱,亏出个新天地!”
人群嗡嗡地议论,笑声撞着笑声,连屋檐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一群。
苏默眼皮动了动。
他想说点啥,比如“继续收,别停”,或者“让阿七准备新罐子”,可话没出口,肚子里猛地一烫。
像有口烧红的铁锅扣在丹田上。
他手指一抖,账本滑到地上。
下一秒,灵力炸了。
不是缓缓涌上来那种,是直接掀屋顶。金丹初期的修为像纸糊的墙,咔嚓一下裂到底,灵气横冲直撞往经脉里灌,骨头缝里都在噼啪响。
他站不稳,后背重重撞在梁上,震得顶棚灰簌簌往下掉。
王富贵正要再念数据,一看苏默脸色不对,立马闭嘴。
全场也静了。
只见苏默低着头,双手微微发颤,指尖泛起一层金光,像是体内有东西在往外挤。他呼吸变沉,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沁出一层虚汗,嘴唇抿成一条线。
没人说话。
连风都停了。
足足半炷香,那股躁动才慢慢平息。
苏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灵力还在皮下窜,像有蚂蚁在爬。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一股远超从前的力量感直冲脑门——这不是错觉,是实打实的修为暴涨。
他脸色比锅底还黑。
王富贵小心翼翼凑近:“老板?您……这是?”
“闭嘴。”苏默哑着嗓子。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吱呀”一声。
老苟端着茶碗从角落晃出来,吹了口热气,抬头看了眼房梁。
裂缝又宽了指头长一道,灰尘还在往下飘。
他咂咂嘴,慢悠悠道:“老板,你又突破了?这屋顶还没补好呢。”
没人笑。
但气氛松了。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那……这是升到金丹中期了?还是后期?”
苏默没理他。
他盯着自己掌心,灵力流转清晰可见,经脉比之前粗了不止一圈。这哪是中期后期,分明是一口气冲到了头——金丹圆满。
他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了。这破系统,亏一千万就硬塞修为,跟倒豆子似的,根本不问你要不要。前世在会所干到猝死,就是被排班表推着走,一天接十八个客,腰疼得站不住还得笑。现在倒好,换个方式卷上了——你不干活,它自己长!
他抬眼瞪了下怀里抱着账本的王富贵,仿佛错在他报得太快。
王富贵缩了缩脖子。
人群后头,云浅浅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剑背搭肩,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她目光扫过苏默双手,顿了顿,淡淡开口:“金丹圆满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
苏默眼皮一跳。
条件反射就想怼回去:“关你屁事。”
话到嘴边,改了口:“闭嘴。”
云浅浅没生气,也没动,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又垂眸安静站着。
院子里重新有了动静。
学徒们小声嘀咕,药农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敬畏。刚才还嘻嘻哈哈的人,现在看苏默的眼神都变了——那是看大人物的眼神。
王富贵低头翻账本,笔尖划拉得飞快,一边记一边念:“今日新增亏损二十三万四千灵石,来源为西岭三家散户自发送货上门,未签契,现结,符合非营利定义……后续预计每日波动维持在十五万至四十万之间……只要不断供,咱们这亏损雪球还能滚……”
他越说越兴奋,头都没抬。
老苟吹了口茶,慢悠悠喝了口,瞥了眼苏默:“老板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
苏默没应。
他靠着梁,双手插进袖子,低头看着脚尖。灵力还在体内游走,像新换的管道还不适应水压,胀得难受。他不想动,也不想听人恭喜。
亏一千万,换一个金丹圆满。
听起来挺赚,可他知道这玩意儿有毒。修为来得太快,根基都没时间沉淀,就跟泡面一样,看着饱,吃多了伤胃。更烦的是,这系统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昨天刚把联盟砸散,今天就逼他升级,下一步是不是还得让他飞升?飞升了是不是还得亏万亿?
他搓了搓手指,心想:再这么下去,迟早亏出个天道来。
王富贵还在念账:“……若保持当前节奏,预计三个月内可达五千万亏损阈值,届时或触发新阶段……老板,咱们是不是该考虑扩建仓储区?还有泡脚池也得加,现在每天排队的都排到街尾了……”
“不建。”苏默打断。
“啊?”
“不扩,不建,不搞工程。”苏默懒洋洋道,“花那个钱,不如直接扔河里。扔河里还省人工。”
王富贵急了:“可场地不够用啊!再这么挤下去,万一踩踏……”
“那就让人站着。”苏默眼皮都没抬,“站着也能泡脚。实在站不了,躺地上也行。反正不许动工。”
“可……系统不是认亏损吗?建房子也是支出啊!”
“支出?”苏默冷笑,“建房子算资本投入,系统倒扣修为。你当它傻?”
王富贵愣住。
老苟在旁边慢悠悠补刀:“老板说得对。你要是真想亏,不如把灵石装麻袋,一人发一袋,让他们自己回家泡去。”
王富贵张了张嘴,忽然反应过来——对啊,任何固定资产投入都不算经营性支出,只有持续性的、面向大众的、非盈利的服务才算数。建房子等于变相投资,搞不好十倍倒扣修为,血亏。
他讪讪合上账本。
苏默闭上眼,懒得再说。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斜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灰尘还在飞,扫帚还是歪在墙角,和昨儿个一模一样。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数那些没数完的亏损条目。
云浅浅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那里皮肤下隐隐有金光流动,像埋了条小河。
她没再说话。
老苟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搁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王富贵抱着账本,站在人群前,脸上激动劲儿还没退,可看着苏默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也不敢再开口。
风从街口吹进来,卷起一张废纸条,打着旋儿飞过门槛。
纸上写着几个字:“从前你们不卖,现在我们偏要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