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港口的石阶,露水还在铁皮檐角上挂着。李随安蹲在第三十七具傀儡前,手里捏着一把小扳手,指节发白。
三十七个铁疙瘩站成三排,肩宽一致,脚尖朝前,像一群等着点名的新兵。它们胸口空着,还没刻字。头颅低垂,眼眶里两粒幽蓝符灯忽明忽暗,像是在等一声令下就睁开。
他没急着起身。膝盖压着潮气,有点疼,但他习惯了。低头看手里那张符纸,墨线歪了一道——调度层指令流又卡了半毫秒。刚才启动时,左翼第七具傀儡抬手慢了那么一瞬,动作拖出残影。
“不是你毛病。”他把符纸揉了团,扔进脚边工具箱,“是老子脑子锈了。”
鱼竿靠在箱边,竿尖轻颤了一下。识海里蹦出一行字:
【万物垂钓】
今日垂钓:0/1
心境波动,空竿概率↑
他瞥了一眼,没理。
翻身坐到工具箱上,从怀里摸出一张阵图草稿。纸上画的是“排期阵”三层结构:顶层管谁先动,中层管怎么动,底层管动完报不报告。这玩意儿是他拿前世项目管理改的,原名叫甘特图,现在叫“多层协同控制阵”。
笔尖戳在反馈层节点上,点了三下。
“商阁那批符纸得换。”他嘟囔,“抗干扰差,信号衰减比十年前公司内网还离谱。”
抓起焊枪,重新烧录核心符箓。火苗“噗”地窜出来,映得他半边脸发红。铁壳傀儡静静站着,任由高温扫过关节缝隙。
三十七次。
每具傀儡都得单独调一次反馈回路。不能批量,怕串信号。他干这活儿跟当年修服务器一样——一台一台来,错一步全崩。
第二十三具咔哒响了一声。
他停下焊枪,耳朵一动。
“又卡?”
拆开左臂外甲,探头看齿轮组。油是新的,纹路对,可联动轴偏了两毫米。拿镊子夹出一片碎屑,放在掌心吹了口气——不是铁锈,也不是岛上的黑锰砂。
是一片银灰色的金属薄片,边缘带着天然波纹,像树年轮。
他指尖一紧。
这材质……不对劲。
沧溟岛不出这种东西。岛上最硬的金属是海底捞上来的沉船青铜,再就是系统偶尔钓上来的陨铁渣。这片子光滑得不像自然形成,可又没加工痕迹,纹路一圈圈往里旋,摸着温乎的。
像有心跳。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岛心方向。那里埋着灵脉主阵眼,平时能感觉到微微震颤。现在这片子贴在掌心,温度起伏竟和那震颤对上了拍子。
“……操。”
焊枪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脑子里突然炸开一段声音——不是幻听,是记忆。
电子音:“系统维护完成,服务已恢复。”
女声:“李先生,人力优化名单刚下发,您在其中。补偿金打款流程已启动。”
那天他正趴机房地板上,拧最后一颗螺丝。空调嗡嗡响,头顶日光灯闪了三下。他没抬头,只问了一句:“我负责的集群呢?”
HR说:“自动迁移了,新团队今晚接班。”
他嗯了声,继续拧螺丝。拧完站起来,工牌还挂在脖子上,领带歪着。走出大楼时下雨了,没带伞。
第二天早上,他死了。再睁眼,就在这个岛上。
工具箱里的螺丝刀、焊枪、放大镜,摆得跟他前世工位一模一样。连那把断了半截的旧镊子都在——当时夹飞一颗小电容,找了十分钟没找到,后来发现卡在风扇口。
现在,这片子躺在他手里,温热,有脉动。
“徐天赐那海盗王的木头……”他低声说,“也是这个味儿。”
收手,把金属片塞进怀里贴身口袋。外衣一扣,遮住。
重新捡起焊枪,继续烧录。
一具接一具。动作没变慢,也没加快。焊完最后一具,他合上阵盘,按下启动键。
嗡——
三十七具傀儡同时睁眼。符灯亮起,蓝光整齐划一。抬手、转体、踏步,动作同步率拉满。左翼第七具这次没卡,抬腿高度分毫不差。
成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工具箱底层掏出一把刻刀。刀柄磨得发亮,刃口带锯齿,是他拿报废电路板磨的。
走到第一具傀儡前,掀开它胸口护板,露出空白铭牌区。
刀尖落下。
“前世加班加的。”
七个字,一笔一划,刻得深。
刻完,往后退半步,看了眼。点点头,走向下一个。
一具具走过去。刻字动作越来越快,手指却稳。三十七次重复,像是一种仪式。到最后几具,他已经不用低头看,全凭手感推进。
刻完最后一具,他站在队列前端,双手插兜,看了一圈。
铁疙瘩们静立不动,胸口刻痕泛着新痕的光。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整整齐齐,像一道墙。
“行吧。”他说,“以后你们就是正式工了。”
转身去收工具。焊枪放进箱底,镊子夹出碎屑倒掉,放大镜擦了擦,也收好。最后拿起鱼竿,甩了甩竿尖——还在抖。
“烦不烦。”他低声骂,“我又没想钓什么。”
扛起箱子,准备走人。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回头看向那具左臂出过问题的傀儡。它站在左翼第三排,编号二十一。和其他的一样站姿,可他总觉得它肩膀低了那么一点点。
走回去,蹲下,拆开左臂关节盖板。
齿轮组运转正常。油没干。但当他把手指伸进内槽摸那一圈固定环时,指尖又碰到了一点温热。
不是金属片回来了。是整个关节内壁都在发热,频率和岛心震颤一致。
他慢慢缩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两秒。
然后合上盖板,站起身。
“这玩意儿……得查。”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是食堂早饭的钟。
他没动。
风吹过港口,卷起几片落叶,在傀儡脚边打了个旋。
他把手揣回兜里,摸了摸那片金属。温的。和岛心一样。
扛起工具箱,转身往主道走。鱼竿搭在肩上,竿尖不再抖了。
走到坡顶,回头看了眼。
三十七具傀儡仍站在原地,面朝大海,像在等下一个命令。
阳光照在它们胸口的刻字上:
“前世加班加的。”
他收回视线,往前走。
主道两侧的椰树开始多了起来。再往前三百步,会经过一片高地。高地上有座石头垒的小台子,听说是纪云谣用来观星的地方。
他没打算去。
但脚步还是拐向了那边。
工具箱有点沉。肩膀压得发酸。
他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