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酒气还没散。
陈玄坐在江东主城议事厅左边的位置,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冷掉的饭菜。蜡烛灭了,窗户透进灰白色的光。他没动筷子,只看着孙策昨晚喝空的酒碗。
门开了,孙坚走了进来。
他穿着铠甲,腰带系得很紧,脚步很重。他在主位坐下,看了两人一眼,声音低低地说:“昨夜的事查清楚了。”
孙策坐直了身子。
“死了三个人,都是前哨探子。脖子被一刀割断,手法很快。”孙坚放下手里的竹简,“不是山越人用的毒刀,是军中的刀法。”
陈玄抬头:“有人混进来了。”
“还不止。”孙坚摊开地图,“昨晚在后山发现了脚印,有八个人以上,穿的是软底鞋,直奔西岭的废寨。今天早上,边界两个哨所被烧了,没人伤亡,但粮草少了一半。”
屋里安静下来。
孙策一拳砸在桌上:“我早该连夜搜山!”
“你留我喝酒,是为了稳住人心。”陈玄看着他,“可敌人也看出来了——他们知道我们还没动手。”
孙坚点头:“现在六个县表面上归附,其实还有豪强私下养兵。严白虎虽然死了,他的旧部还在。这几天已经有小股武装在县界活动,袭击驿站,切断消息。”
“不是普通的流寇。”陈玄指着地图边缘,“动作太整齐,时间也卡得准。有人在背后指挥。”
孙策皱眉:“谁能在这种时候动手?”
“不一定是外人。”陈玄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许贡的旧部、地方大族,甚至你父亲手下一些不想被整编的将领——只要利益受损,都可能反咬一口。”
孙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说得对。前天有县令报告,乡绅不肯交粮册,说‘兵不过境,税不入府’。这不是违命,是在试探。”
“那就让他们看清底线。”陈玄站起来,“从今天起,增加巡逻队,每个县至少两队,白天巡三次,晚上巡两次。设流动哨,在官道上布点,发现异常就点烽火。”
“还有一条。”他看向孙坚,“所有夜里进出营门的人,必须有铜牌和口令。口令每天换一次,由我们三人亲自定。”
孙策急了:“那探子怎么办?光守不查,消息还是断的。”
“我已经选了七个人。”陈玄从怀里拿出一张名单,“都是边军出身,会记路、懂伪装、能活命。让他们扮成商贩、樵夫、船工,悄悄潜入各县长期待着,专门收集情报。每人只负责一条线,互相不认识。”
孙坚看着名单,慢慢点头:“可以。这事你来管,临时调度权给你。如果有阻拦,用军令压下去。”
“谢谢将军信任。”
孙策猛地站起来:“我也去!带亲卫走一圈,让那些人知道——江东不是没人!”
“你不能去。”陈玄拦住他,“你是少主,你一动,全军就得动。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留在主城,让大家觉得一切正常。”
孙策咬牙:“可我总不能什么事都靠大哥做。”
“结拜不是让你躲后面。”陈玄盯着他,“是你得明白,冲锋和镇守一样重要。你现在要做的,是帮父亲整顿内务,把各县兵马重新编组,清除隐患。”
孙坚拍板:“就这么办。伯符,你去传令,让六县长吏今天上报兵力名册,凡是没登记的,一律遣散。”
孙策抱拳,转身就走。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两个人。
孙坚端起茶,吹了口气:“你比他看得远。”
“我只是经历得多。”陈玄看着门外,“在边军十年,见过太多‘打赢仗反而出乱子’的事。一场仗打完,主帅庆功,底下人就开始抢地盘、抢东西、抢女人。然后百姓怨声载道,乱子又起。”
“所以你现在不喝酒,也不笑。”
“昨夜已经笑过了。”陈玄低头看自己的手,“笑完就要清醒。兄弟好结,基业难守。一句话说得痛快,真要做到,是要拿命去拼的。”
孙坚很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长江划过去。上游最近有船靠岸,不是商船也不是渔船,停一会儿就走了。下游沿海也有黑帆船出现,可能是海寇接应。他派人查过,船上运的是铁器、布匹、箭杆——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民间。”
陈玄走近:“有人往江东送物资,而且知道往哪儿送。”
孙坚眼神变冷:“要么是内部通风报信,要么是外敌早就埋好了人。”
“哪个方向?”
“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人。”孙坚收回手,“北方现在乱,诸侯顾不上南方。这时候有人偷偷往江东送人送粮,图的不是眼前这点好处,是想等我们自己先乱起来。”
陈玄冷笑:“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
“你想怎么做?”
“第一,封掉所有野渡口,船只进出必须登记。第二,沿江设暗哨,专门盯夜里靠岸的船。第三,查各县仓库的账本,凡是买太多米粮、布匹、铁器的,列出来上报。”
孙坚点头:“我马上下令。”
“还有一条。”陈玄压低声音,“组建专门的信使队,五人一组,轮流跑。不用普通士兵,用我带来的边军老兵。他们认得暗号,活得久。”
孙坚深深看他一眼:“你早就准备好了。”
“只是提前想过。”陈玄移开目光,“乱世里,平安一天,就要防十天。”
两人不再说话。
会议结束,孙坚先走了,去官署发命令。
陈玄走出议事厅,进了院子。
外面鼓声响了,是晨训开始的信号。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动了还没干的墨迹。
他站在原地没动。
想起昨晚孙策划破手掌,血滴进酒里,大声说“生死一起”。那时满堂喝彩,灯火明亮,连风都像在笑。
现在风凉了。
他低声说:“今天一句同生共死,明天要是因为我疏忽而崩塌,怎么对得起江东百姓?”
脚步声传来。
孙策从回廊跑过来,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大哥!再喝一坛?我让厨子炖了羊汤,暖身子!”
陈玄摇头:“不了。”
“怎么?才开完会就累?”孙策咧嘴笑,“我还等着听你讲边军的故事呢。”
“我在想事。”陈玄看着他,“你真想听我说实话?”
“当然!”
陈玄盯着他:“你以为已经赢了?”
孙策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是责怪你。”陈玄语气缓了些,“我是你兄长,才说这些话。你可以豪气,但不能忘了脚下的路有多难。你想三年让百姓不皱眉,那就从今天开始——别把庆功宴当成终点。”
孙策低下头,拳头慢慢握紧。
过了很久,他抬头:“你说得对。我……太急了。”
“野心要有实力撑着,你现在还没能力拿下整个江东。”
这话,昨晚他说过。
今天再说一遍,更重了。
孙策深吸一口气:“那我听你的。先稳住六个县,再图四个郡。从今天起,我不提扩张,只抓整编。”
“这就对了。”
“那你呢?接下来做什么?”
“练兵。”陈玄看向营地方向,“我要把新军重新拉起来。不只是能打仗,还要能守、能巡、能查、能活。一支真正属于江东的新军。”
孙策用力点头:“你要人,我给你调。你要粮,我去找父亲要。”
“都不急。”陈玄迈步往前走,“先让我把防务方案写出来。今晚之前,交到你父亲桌上。”
“我陪你一起改。”
“不用。你去做你该做的事。”陈玄停下脚步,“我去写方案。你在,我反而写不好。”
孙策笑了下:“那行。大哥说话,一向算数。”
陈玄没回头,直接走向自己的屋子。
推门进去,桌上铺着空白竹简,笔墨已经准备好。他把水囊放在角落,外袍搭在椅背上,坐下,拿起笔蘸了墨。
外面鼓声又响,是晨训开始了。
他低头写下第一句:“防务七策:一曰巡,二曰哨,三曰查,四曰联,五曰断,六曰控,七曰练。”
笔尖划过竹片,发出沙沙声。
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动了未干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