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封锁在后头,无法给荒原带来暖意。枯萎的牧草连绵到天际,在带着寒意的风中起伏。
队伍潜伏在一片背风的土坡后,距离目的地还有很长的距离,所有人都抓紧这难得的间隙补充体力。
后头几名壮汉刚一坐下,就掏出怀里的风干肉条大嚼。这种肉食原是蛮族独有,因便于存放携带,肉味醇厚,饱腹力强,渐渐在汉地传开。只是它质地干硬、嚼来费力,故而汉人平日只拿它做茶余小食,极少有这般朵颐的姿态。
白槿宜身旁,一方葛布悄然铺开。
那人取出的肉干也是同质地。却不撕咬,只从腰间抽一柄薄刃小刀,将肉干切成几乎均匀的薄片,齐整码在布上。又从行囊里取出两个陶罐,指尖捻出些暗色粉末、干草碎末,轻轻撒上。一股辛香倏然漫开,盖过了肉食原本的腥膻。
"军中粗食,未免干硬难咽。这样稍作处理,便好下口些。"他将葛布平平托起,一直递到白槿宜手边,才微微倾身,"夫人,请用。"
白槿宜望着那堆整齐的肉片,不觉有些失神。
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汉人,他的眼窝远比常人要深,棱角也更锋锐,淡金色的瞳仁里像烧着冷冷的火。
但举手投足间的细致章法,却纯然是汉家子弟的讲究。
她避开葛布,起身走到一名汉子面前,手掌递出。
“给我。”汉子一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向她身后。见切肉那人依旧静立不动,便咧嘴一笑,把酒囊和肉干一同递了过来。
白槿宜随手抄起肉干,塞进嘴里,学着周围人模样大吃大嚼起来,可那肉干又柴又硬,她努力开合下颌,牙齿却始终咬不到一处,没片刻便累得两腮发软,眼尾泛起酸意。
她只得抓起酒囊,牛饮一气。“这种酒入口柔顺,后劲却烈,闻着风都能醉人。”白槿宜抹了抹嘴角,旋身回头。说话的人已解下水囊,递到她手边。方才盛放碎肉的葛布,不知何时重新铺整完毕,四角以石子压实,平整得一丝不苟。
“我这里备了些清水,夫人大可饮些。”
白槿宜接过皮囊,拔开塞子闻了闻,抬眼看他。“旁人都带着酒,你为何不带?”
“我向来不喜饮酒。”那人淡淡回复。
“这可真少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喝酒的在蛮人。”白槿宜哦了一声,像是没什么话好接,才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她是遵照苏逊的安排,跋涉多日才找到这支队伍的。按苏逊的说法,这批人将是接下来行动的关键助力,北疆大军出奇制胜,少不了他们配合。为此她做足了准备,碰面之前始终憋着一股激昂劲。可一碰头,那股劲就沉到鞋底子里去了。
摆在她眼前的,不是什么精锐,也不是什么遁甲奇兵,不过是几十个蛮族破落户凑成的散兵。左看右看也瞧不出什么独到之处,唯独领头这人像是有些本事,姿态却太温吞。她想学着众人那样大嚼大饮,把士气提起来,他却始终守着恭谨,不急不躁。
这情形倒像夫妻拌嘴,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气势,冲着对方一通发泄,对方却神色不动,只端着无可挑剔的礼数,温和问一句,饿不饿,要不要煮碗面。
她心里不禁犯起嘀咕,开始怀疑来时的初衷。
“是吗。”那人顿了一下,“其实在下也是第一次在兵戈场上见到夫人这等人。”
白槿宜耳朵一竖,不怒反喜。
“你说这话是瞧不起女人么?”她直言反问,一双杏眼熠熠生威,心里想着,总算来一句带劲儿的了。
“不敢。”那人利索的低下脑袋。“在下的意思是,寻常女子极少踏足这类场面,夫人敢闯敢做,胆识气魄都让人佩服。论身手心性,可比许多男儿要强得多。”
“我.....”
白槿宜彻底没了脾气。她终于确认,苏逊的安排就是错了,派她来跟这群人对接,就好比让一把火去引一堆湿柴。自己烧得噼啪作响,对面却连烟都不冒一缕。
“嘴皮子倒是比汉人还利落,偏偏你又不是汉人。”她语气懒懒的,带着几分百无聊赖。
“在下是蛮汉混血人种,自幼在边陲长大,汉名,叫陈文靖。”
“陈文靖,文静,你倒真是很文静啊...”白槿宜喃喃的说。
“在下只是生性喜静,不爱躁动。”
“我偏偏不动不欢。”白槿宜弯了弯唇角,忽然露出一抹洞悉的笑。
“我知道,你这么殷勤的侍奉,只是因为我是个女人,而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夫人,又或者什么别的,你是觉得我很弱,所以可怜我。”
不待陈文靖回应,她又紧着抢白。
“我并不介意,圣人云,人不知而不愠,意思是说,你不知道我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才会这样。”
“你不知道我的为人,是你孤陋寡闻,我又何必生气呢,说到底这一切都要怪你自己太肤浅,太自以为是了。”
白槿宜负手而立,姿态孤高,像一只敛翅的仙鹤。能在言语的层面上占据上风,着实令她有些自得,这一番对答、引述典故又极其符合心意,若不是场合所限,她几乎要纵意而歌。
她抬手将皮囊递还给陈文靖,颇有些豪迈道:“我既非弱流,便不需要你处处迁就。若是让我家那口子知道了,还指不定要怎么笑话我呢。”
几句笑言落地,先前凝在空气里的滞涩倏然散开。陈文靖呆了一呆,跟着舒展开眉眼:“夫人说的是,倒是在下拘谨了。冒犯之处,还望勿怪。”
“不怪不怪,人不知而不愠嘛。”白槿宜笑嘻嘻地摆摆手,顺势将话头一转,“不说这个了,你一直在刻什么呢?”
整整两个多时辰,陈文靖手边一直搁着一片竹片,每隔一阵便拿起小刀慢慢划上几笔。她盯了这东西好一阵子,这时终于有机会问出口。
“这是蛮族的音符。” 陈文靖将竹片侧过来。露出上面刻着的符号,有点像是鸟类的爪印,又像是毛虫爬行过的痕迹。
“音符我知道,可你刻它做什么用?”
“用处么,现在还不好说” 陈文靖想了想,一五一十的回答。“等一会儿或许会知道。”
“你说话跟我家那口子一个调调儿。” 白槿宜眼皮慢悠悠耷拉下来,月牙般弯翘的嘴角骤然抿成一刃平直的刀,“明明三句话能讲清的事,偏要绕上八九个弯子,专显着自己能。”
其他人笑出了声,又忙把脸别向别处,窸窣一阵,像风拂过草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