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猩红目光如影随形的注视下，陆明眼皮微跳，但并未立刻动作。
他维持着调息的姿态，神识却如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向四周蔓延开去。
荒山的夜，并非一片死寂。
风声、虫鸣、远处野兽的低吼……这些是寻常的“背景音”。
但此刻，在他刻意聚焦的感知里，某些“杂音”正在靠近，且带着刻意的压抑。
三股气息，隐匿得极好，如同滑过草叶的毒蛇，从三个方向，呈一个松散却有效的包围网，缓缓收拢。
速度不快，但极有耐心，显然是老手。
不是洛辰那种莽撞的追索，也不是陆氏明面上的搜捕。
这种藏头露尾、伺机而动的风格……更像拍卖行外那些闻着腥味来的鬣狗。
陆明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怀中的黑玉盒传来熟悉的阴寒，那是幽冥精金的气息。
他之前尝试以灵力净化那微量的深渊污染，图鉴显示进度条龟速爬到1%就几乎停滞，灵力却如同泥牛入海，消耗不小。
这玩意儿，果然是个烫手山芋，也是招灾的灯塔。
“呜……”
趴在他脚边假寐的呦呦，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小小的身体绷紧，原本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幽蓝色的瞳仁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它小巧的鹿角尖端，有极其细微、肉眼几乎难辨的银白色流光开始自行流转、汇聚，指向侧后方一片最浓重的阴影。
那里，气息波动最隐晦，但也最危险。
几乎在呦呦预警的同时，陆明动了！
没有起身，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向呦呦示意的方向。
他原本靠着石壁的身体，像一张被瞬间松开的弓弦，向侧前方——三股气息包围网最薄弱、也是距离呦呦最远的连接点——猛地弹射出去！
动作爆发得毫无征兆，快得只剩下淡淡的残影。
“嗤！嗤！嗤！”
三张早已扣在掌心的低阶火球符被他看也不看地反手向身后抛出，精准地掷向另外两个方向气息的源头，并非为了伤敌，纯粹是制造最大的声光混乱。
符纸在空中爆开，化作三团炽热夺目的橘红色火球，呼啸膨胀，瞬间驱散了石崖下的黑暗，将那片区域映得一片通明，高温甚至引燃了干燥的枯草，噼啪作响。
“动手！他发现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喝，带着恼怒。
火光映照下，三道一直隐藏在夜色中的黑影被迫显出身形。
他们穿着便于行动的紧身夜行衣，脸上戴着遮掩面容的古怪面具，只露出眼睛。
其中两人被火球符逼得稍退，挥袖格挡飞溅的火星和热浪。
而陆明冲向的那个方向，一名身材敦实的黑影反应极快，几乎是陆明动的同时，便已拔刀斩来！
刀光雪亮，如同撕裂夜幕的冷电，带着一股沉凝厚重的灵力波动，毫不留情地劈向陆明前冲的路径！
这一刀，封死了他最佳的闪避角度，逼他硬接或者转向，而无论哪种，都会落入后方两人重整旗鼓后的合击之中。
至少是筑基初期的刀修！ 陆明心中一凛。
这绝非临时起意的散修，是有备而来的杀局！
前冲之势已老，硬接刀光不明智。
陆明脚下一点，身体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扭转折向，险之又险地让过刀锋最凌厉的部分，同时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高度压缩的淡金色灵力，不闪不避，反而迎着刀身侧面最薄弱处，疾点过去！
一声清脆得有些刺耳的撞击声。
并非硬碰硬，陆明的指尖在触碰刀身的瞬间，灵力巧妙地一吐一收，如同针尖对麦芒，又像是一根撬棍精准地撬在了大刀发力的节点上。
那敦实刀手只觉得手中长刀猛地一震，一股刁钻的力道顺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势不由自主地一偏，中门瞬间露出一丝缝隙。
陆明要的就是这一瞬！
他借着那一点反震之力，身体如柳絮般向后飘退，试图从那丝缝隙中脱身。
然而，后方另外两名袭击者已从火球符的干扰中恢复，一左一右，如同鬼魅般扑来！
一人手持短刺，点向他后心要穴；另一人则张开一张黑网，网上闪烁着禁锢灵力的符文，当头罩下！
前有刀手稳住阵脚反撩，后有短刺与禁灵网，上下左右，几乎被封死！
千钧一发！
“呦——！！”
一声清越激昂、穿透夜空的鹿鸣骤然响起！
不是平日里细软的“呜呜”声，而是带着某种古老威严的嘶鸣！
一直跟在陆明身侧不远处的呦呦，四肢猛地踏地！
它脚下并不坚实的山石地面，竟像是水面般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银色的云气涟漪！
那云气并非虚幻，而是凝实无比，托着呦呦原本娇小的身躯，如同瞬移般，骤然出现在陆明身侧！
速度太快了！甚至超过了在场所有筑基修士的反应极限！
陆明几乎是在呦呦出现的瞬间，便已翻身而上，伏低身体。
“走！”
呦呦四蹄翻飞，脚下浓郁的银白云气翻涌奔腾，托着它与陆明，化作一道模糊不清、拖着长长光尾的流光，不再试图从缝隙穿过，而是以蛮横无比的姿态，朝着左侧那名手持短刺、同时也是三人包围圈气势稍逊的一环，直线冲撞而去！
“找死！”那持短刺的袭击者又惊又怒，没想到这头看似只是代步工具的小鹿竟有如此骇人的速度与威势。
他来不及变招，只能将短刺狠狠向前递出，灵力灌注，刺尖泛起乌光，试图逼迫对方转向。
然而，呦呦化成的流光，在刺尖即将及体的刹那，以一种违反常理的灵动，微微一偏！
嗤啦！
短刺划过流光边缘，带起一溜火星，却未能命中实体。
而那流光的速度几乎未减，已然与他擦身而过！
“拦住他！”后方持网者惊呼，将黑网奋力掷出，黑网迎风便涨，罩向流光尾迹。
但，太慢了。
流光已然冲破了最后一层薄弱的阻挡，朝着茫茫夜色中的山野深处，疾驰而去！
“混账！”刀手模样的袭击者怒喝，眼看追之不及，猛地将手中长刀当做飞刀，灌注全力，化作一道惊鸿刀芒，朝着流光消失的方向狠狠掷去！
刀芒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速度极快。
可那银色流光更快，且并非直线奔逃，而是在起伏的山峦间划出一道飘忽不定的轨迹。
刀芒追出数十丈，便已力竭，嗡鸣着斜斜插进一块巨石，深入尺许，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三名袭击者聚到一起，看着流光消失的夜空，面具下的眼神都阴沉得可怕。
“妈的，这什么鹿？速度怎么这么离谱？”持短刺者揉着被震麻的手腕，骂骂咧咧。
“重点不是鹿！”刀手走到插刀的巨石前，拔出长刀，语气凝重，“是那小子……身法滑溜，对战经验不像新手，最后那一下指剑破我刀势，用的劲儿巧得邪门。还有，他扔火球符的时机、角度，都是算好的，纯粹为了打乱我们节奏，给自己创造突围机会。”
持网者收起缩小的黑网，看向手中一直微微发颤的罗盘状法器：“追影盘示警，他身上确实带着‘那东西’，气息波动很强，不会错。而且……他最后逃的方向，并非直线前往青云宗。”
“绕路？还是……另有接应点？”刀手眯起眼，“立刻回报，目标比预估的更棘手，身边灵宠非凡，请求加派人手，或者……让‘上面’考虑动用更高权限的追踪手段。这块‘石头’，雇主志在必得。”
三人迅速交换眼神，身形一晃，便融入了夜色，朝着不同方向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崖下，只剩下未熄的余火（陆明并未完全扑灭火球符引燃的枯草），袅袅青烟，以及那柄深深插在岩石中的长刀留下的裂痕。
夜风吹过，带着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不知是袭击者的，还是陆明在刚才短暂交锋中不慎留下的。
数里之外。
银色流光终于缓缓减速，显露出呦呦和陆明的身影。
呦呦脚下的云气渐渐消散，它打了个小小的响鼻，似乎刚才那番爆发对它而言也不轻松，但眼神依旧明亮警惕。
陆明从呦呦背上直起身，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黑暗沉沉，再无追兵的迹象。
他轻轻拍了拍呦呦的脖颈：“好样的。”
刚才那一下爆发突围，时机、速度、对包围圈薄弱点的判断，呦呦与他配合得妙到毫巅。
这小家伙的成长，远比他想象的更快。
他调息片刻，压下因短暂剧烈交锋而有些翻腾的气血，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不是陆氏的人。
衣着杂乱，配合老练但装备并非制式，更像是……雇佣兵？
或者，是专门在阴影里接黑活的“鬣狗”。
他们手中的罗盘，能锁定自己，或者说，锁定怀中的幽冥精金。
这说明，他们有明确的情报和追踪手段。
拍卖行那边暴露的，果然不止是黑煞和洛辰那些明面上的麻烦。
“看来，想悄咪咪回宗门苟着，没那么容易了。”陆明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怕麻烦，但麻烦找上门，他也不会怂。
他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手臂被刀风擦到，衣袖破损，皮肉有些火辣辣外，并无大碍。
储物袋和怀中的黑玉盒都安然无恙。
必须尽快改变路线，彻底甩掉可能存在的后续追踪。
而且，这块幽冥精金……处理起来需要更稳妥的地方和时间。
他再次看向呦呦，呦呦会意，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身形缩小，跳回他肩头，只是鹿角尖端那点微光，依旧在微微流转，保持着对外的警戒。
陆明辨明方向，这一次，他选择了一条更加偏僻、朝着一片连绵雾气弥漫的沼泽丘陵方向的小径。
同时，他取出老墨给的易容丹和敛息散，又服用了一次，并且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件更破旧、带着补丁的灰布斗篷，将全身笼罩。
做完这一切，他才压低声音对呦呦说：“接下来，得走最不好走的路了。辛苦点，等到了安全地方，给你找好吃的灵果。”
呦呦“呜”了一声，小脑袋蹭蹭他的脸颊，表示明白。
一人一鹿，如同融入夜色的两缕轻烟，朝着雾气沼泽的方向，悄然潜去。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后不久，那处曾短暂交手的石崖上空，极高处的云层里，一只始终盘旋的漆黑乌鸦，猩红的眼睛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振翅，朝着与陆明离去方向完全不同的夜空，悄无声息地飞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