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停住。
然后,陆明的眼睛睁开了。
琉璃窗外,拍卖会的散场已经开始了。
人流如潮水般涌向出口,修士们或三两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快步离去,各怀心思。
但陆明的目光并未落在这些匆匆离去的身影上。
他在看几个"特殊"的位置。
出口处,洛辰带着几个青云宗弟子站在一旁。
这位刚丢了大脸的世家子弟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双臂抱在胸前,眼神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走出拍卖行的人。
他身旁的几个同门大气都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当场隐身。
——这是第一个麻烦。
出口附近的人群中,几个身影引起了陆明的注意。
他们穿着散修常见的灰色或褐色短袍,看似随意地站着,但目光却从未离开过拍卖行大门。
其中一人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佝偻的身形,让陆明想起一个人。
黑煞。
——这是第二个麻烦,也是更致命的那个。
至于第三个麻烦……陆明的目光转向更远处。
拍卖行对面的茶楼二层,一扇窗户微微开着,隐约有人影在窗后晃动。
街角的布幡下,一个戴着斗笠的修士靠墙而立,似乎在等人,但目光的方向却始终对着拍卖行侧门。
还有更多。
不明身份的、形迹可疑的、光明正大盯梢的……陆明粗略一扫,至少发现了五六拨人在拍卖行外"守株待兔"。
"啧,"他轻啧一声,嘴角却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今天这摊子,摊大了。"
一旁的呦呦似懂非懂地歪了歪脑袋,小爪子抓了抓陆明的衣角,发出细软的"呜"声。
"没事,"陆明揉了揉它的小脑袋,"不过就是几条狗在门口等着咬人。
走别的门就行了。"
他没有起身离开包厢,而是起身走向角落。
包厢的角落里,有一只不起眼的紫铜香炉,炉身雕刻着几朵祥云,看起来平平无奇,与寻常富贵人家的摆设并无二致。
但陆明走到香炉前,蹲下身,手指沿着炉身底部摸索了片刻。
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凹陷的符文。
老墨说过,万宝楼的顶级包厢都留有"应急通道"——说是应急,其实说白了就是给那些不想被人知道来过的贵客准备的后门。
毕竟来拍卖行的,有相当一部分人,并不希望自己的行踪被外界知晓。
这种传送阵,启动一次需要三枚中品灵石。
"花钱买平安,"陆明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枚灵石,肉疼地看了一眼,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按入符文凹槽,"比被堵在门口强。"
嗡——
低沉的震颤声从香炉内部传出,紫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将整个包厢染上一层诡异的色彩。
传送阵激活,空间开始扭曲,包厢内的景象如水面般泛起涟漪。
陆明最后看了一眼琉璃窗外——洛辰还在出口处守着,黑煞的手下还在人群中潜伏,那些不明身份的人还在远处观望。
"各位,慢慢等吧。"
紫光大盛,吞噬了他和呦呦的身影。
眼前一黑,随即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耳边传来空间破碎又重组的细微声响,像是无数玻璃在同时碎裂。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陆明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昏暗、潮湿、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霉味和陈年药草的气息。
这是一间杂物间。
空间不大,堆满了落灰的旧木箱、破损的药柜和一些已经看不出原貌的杂物。
光线从头顶一道狭窄的裂缝透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柱。
角落里甚至结了几张蜘蛛网,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咳咳,"陆明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轻咳了两声,皱着眉环顾四周,"老墨这选址,还真是……够隐蔽的。"
他没有多停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衣物——一件灰扑扑的麻布短袍,粗劣的针脚,普通的样式,正是坊市中随处可见的杂役或底层散修的装扮。
换装,束发,调整气息。
然后,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只用蜡封了口。
轻轻一捏,蜡封碎裂,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是那种品质中下等、但胜在量大管饱的"敛息散"的味道。
"老墨的手艺,还是那么粗糙。"陆明嘟囔了一句,仰头将药液灌入喉咙。
药液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流在体内流转,随即收敛于经脉之中。
陆明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在快速变化——那股因为修炼《万剑归宗诀》而隐隐透出的锋锐剑意,正被一层平庸的、毫无特色的灵力波动所覆盖。
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镜中映出的面容已经变了模样。
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但气质却完全不同了。
原本的清俊被一层木讷和谨小慎微所取代,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味的眼睛,此刻也变得暗淡无光,像极了一个在坊市底层摸爬滚打、谨小慎微的小修士。
"行了,"陆明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出去吧。"
杂物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陆明侧耳倾听,确认外面没有异常后,闪身而出。
这里是拍卖行的后巷,平日里少有人经过,此刻更是冷清。
他低着头,脚步不疾不徐,沿着墙根向坊市主街的方向走去。
很快,他便汇入了散场的人流中。
青石坊市的街道上,修士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在讨论拍卖会上的见闻,有的在盘算自己的收获,有的则在低声谋划着什么。
陆明混在人群中,不快不慢,看起来和那些千篇一律的底层散修毫无二致。
他的手拢在袖中,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那是老墨给的"迷魂符",品阶不高,但能轻微扰乱靠近的神识探查,让人下意识地忽略掉持符者的存在。
然而——
来了。
第一股神识,悄无声息地扫过人群。
冰冷,阴森,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气息。
它在人群中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触碰到每一个修士身上时都会微微停留一瞬。
黑煞的人。
陆明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放慢。
指尖的符纸微微发烫,一层几乎不可察觉的神识屏障在他周身浮现,与那股阴冷的神识轻轻碰撞。
那神识顿了顿,似乎在犹豫,随即滑向别处。
——没被发现。
陆明微微松了口气,但还未来得及放松,第二股神识便紧随而至。
这股神识完全不同。
炽热、张扬、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不甘,像是一头暴躁的猛兽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它扫过人群时,不像第一股那般细致,反而像是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粗暴地掠过每一个修士。
洛辰。
陆明几乎是在瞬间就判断出了这股神识的主人。
除了那个刚被他当众打脸、气得快要炸毛的洛大公子,还有谁会在散场时用这么嚣张的方式搜人?
这股神识更加执着,在人群中反复扫荡,每一寸空间都不放过。
陆明感觉到那股神识几次从自己身上掠过,带着灼热的温度,像是要把他看穿一般。
但最终,它还是没有停留。
迷魂符的效果和敛息散的气息掩盖起了作用。
在混乱的人潮中,洛辰的神识就像是在大海里捞针,陆明那被刻意压制和伪装过的气息,与周围无数底层修士别无二致。
"年轻人,心浮气躁。"陆明在心中默默评价了一句,脚步却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些许。
他没有走向坊市主街的出口。
那里太危险了。
相反,他在一个岔路口悄然转向,钻进了偏僻的小巷。
青石坊市的巷弄四通八达,错综复杂,像是迷宫一般。
陆明左拐右绕,穿过几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暗巷,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盯梢的路线。
大约一炷香后,他停在一间破败的丹房前。
这间丹房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
木门歪斜,门上的油漆剥落殆尽,露出腐朽的木头本色。
窗棂残破,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门楣上方,一块褪色的牌匾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依稀可以辨认出"百草堂"三个字,却早已看不出当年的风采。
陆明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后,轻轻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明皱了皱眉,闪身进入,随手将门带上。
丹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
药柜倾倒,残破的丹炉上落满灰尘,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朽烂的药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变和陈年药草混合的古怪气味,算不上好闻。
陆明却像是对此熟门熟路,穿过一片狼藉的前堂,径直走向后方。
后堂的角落里,有一面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石墙。
陆明走到墙前,蹲下身,手指在墙根处摸索了片刻,随即找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石砖。
轻轻一按。
细微的机关声响起,石墙底部,一块不起眼的石板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阶梯,黑暗的洞口像是某种巨兽的嘴巴,张开在昏暗的光线中。
陆明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石板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
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粗糙潮湿,摸上去冰凉刺骨。
陆明摸索着向下走去,阶梯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点着几盏长明灯,昏黄的灯光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摇曳,将这个狭小的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一张简陋的木桌,两把旧椅子,一个落灰的储物柜——这就是全部的陈设。
桌后,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那里。
黑袍,兜帽,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像是两颗暗淡的珠子。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熟悉而古怪的笑容。
老墨。
"到了,"他沙哑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坐。"
陆明在他对面坐下,将一直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老墨从桌下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推到陆明面前。
"易容丹,还有几张扰乱神识的低阶符箓,"他说,"品阶不高,但胜在量大。
够你用一阵子了。"
陆明接过储物袋,却没有急着打开。他看向老墨,眉头微皱。
"外面情况怎么样?"
老墨嘿嘿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几分阴森。
"盯梢的不少,"他说,"洛辰那小子还在坊市里乱转,气得快炸了,正派人满大街找你。
不过那小子也就是个绣花枕头,找人的手段稀烂,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
"倒是陆氏那边,"老墨压低了声音,"有人在增派人手。
万宝楼那摊子事传得很快,你今天那一出,怕是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陆明沉默了一瞬。
"黑煞呢?"
"那些人是真正的麻烦。"老墨的声音更低了,仿佛连提起这个名字都让他感到不安,"他们对那块黑石头志在必得,却被你截了胡。
以他们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陆明。
"走远点,越远越好。坊市不能待了。"
陆明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地下室的角落。
角落里有一扇不起眼的石门,看起来和墙壁融为一体,若不是事先知道,很难发现。
陆明伸出手,灵力注入,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更加幽暗的通道。
通道狭窄、低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息——那是坊市地下排水系统特有的味道,混合着丹炉残渣、废弃药液、霉菌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味。
陆明皱了皱眉,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陆小子,"老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低沉,"小心。"
陆明没有回头。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地下室的灯光彻底隔绝。
黑暗,再次将他吞没。
地下的通道错综复杂,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蔓延在整个青石坊市的地底。
地面湿滑粘腻,空气中弥漫的浑浊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陆明以灵力护体,隔绝了大部分污浊的空气,但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依然挥之不散。
他低头快步前行,根据记忆中的路线,在一个又一个分岔口选择方向。
偶尔,头顶会传来隐约的声响——那是地面上的人声、脚步声,或者是某种器物碰撞的响动。
但这些声音都隔了一层厚厚的土石,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有时,黑暗中会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蠕动。
陆明没有去管那些,只是加快了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陆明只能凭借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来大致估算。
一炷香?
两炷香?
又或者更久?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
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光线,从通道尽头的缝隙中渗入,像是一线希望在黑暗中闪烁。
陆明加快脚步,走到通道尽头。
那里是一面粗糙的石壁,看起来毫无特殊之处。
但他知道,石壁的另一边,就是坊市的外围——一片荒无人烟的郊野。
他伸出手,灵力注入石壁。
细微的震动声响起,石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陆明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一股清新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将他身上沾染的地下通道的浑浊气息冲散了不少。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后,陆明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外面,是荒郊野外。
杂草丛生,野花零星地点缀其间。
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隐约的林木轮廓,天边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与地下通道里的浑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明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都被这清新的空气填满了。
他转过身,望向坊市的方向。
青石坊市的轮廓已经在远方变得模糊,只剩下若隐若现的建筑影子和偶尔传来的隐约喧嚣。
那些守在出口的人、那些等待盯梢的人、那些怀揣着各种目的的人,此刻都已经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呼——"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总算出来了。"
怀中的储物袋微微一动,呦呦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隔着袋子蹭了蹭他的手,发出细软的呜咽声。
陆明轻笑一声,将它召出来。
灰色的小家伙瞬间出现在他肩头,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小尾巴在他脑后晃来晃去,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好了好了,"陆明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别撒娇了,赶路。"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辨认了一下方向,随即召出一柄普通的飞剑。
不——
他低头看了看呦呦,又看了看飞剑,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骑你吧,"他说,"省点灵力。"
呦呦欢快地"嗷呜"一声,身形一抖,从肩头的小兽化为一头半人高的灵鹿,皮毛泛着淡淡的银光,四肢修长有力。
陆明翻身上鹿,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
"走,方向……"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远方,最终选定了一个与青云宗方向略有偏差的角度,"那边。"
呦呦四肢用力,身形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向着荒野深处疾驰而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坊市的方向被远远抛在身后,很快就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陆明骑在呦呦背上,微微眯着眼睛,任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怀中的黑玉箱散发着隐隐的寒意,但他已经无暇顾及。
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好好研究那块与黑鳞妖主有关的幽冥精金。
夜幕降临。
荒山野岭间,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银辉。
陆明骑着呦呦,在一片茂密的树林边缘停下。
他翻身下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背,环顾四周。
"今晚就在这休息吧,"他说,"明早继续赶路。"
呦呦乖巧地点了点头,身形缩小,重新化为那只毛茸茸的小兽,蹭到陆明脚边,蜷成一团。
陆明靠在一棵古树的树干上,微微闭上眼睛,调息打坐。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但在他们头顶,那棵古树最高的枝头,一只漆黑的乌鸦正静静地蹲在那里。
它歪着头,用那双猩红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的陆明。
夜风吹过,它纹丝不动。
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浸了血的玛瑙,幽幽地、无声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