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手从名册上移开,石粉掉在地上。他没有回头,身后那道金光还在亮着,照得大厅很亮。他的影子很短,几乎看不见。苏晚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他们看见了。”
“嗯。”他答。
阿箐站在原地,拄着竹杖,耳朵动了动。“自由党发声明了,”她说,声音有点抖,带着冷笑,“十七个人退出,说你的赌约太危险,不是自由,是逼人跳崖。都是胆小鬼。”
陆离点点头,往前走一步。膝盖还是僵的,走路不太利索,像踩在旧木头上,发出咯吱声。
“守护会呢?”他问。
“九个人走了。”阿箐深吸一口气,“但磐石发布了《永恒算法宣言》,说要用逻辑算出唯一的秩序模型,还说三百年刚好够用。”
小白跳上栏杆,甩了甩尾巴:“虚无也说话了!口气可大了,说这是证明自由最好的机会,还要炸掉所有屏障,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陆离停下脚步。他眼睛里的金色裂纹闪了闪,像火在烧。他看着星域通讯网里的信息流,红蓝灰的光点在他眼里跳动。“有人在想。”他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点期待。
“四十三个星系开了会,”阿箐低声说,“七个已经开始试混合治理了,像黑暗中点亮的小灯。”
“他们在找路。”陆离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点笑。
“可两边的人更疯了!”小白在栏杆上来回走,爪子抓着,“一个要全拆,一个要全锁,中间的人被挤得喘不过气,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就让他们喘。”陆离转身往外走,“喘够了,才会站起来,像幼苗破土,总要挣扎一下。”
云婉儿已经在门口等他。她抱着一叠纸,最上面盖着认知学院的章。她没说话,把纸递过来。陆离看了一眼,是职务交接清单。
“议长权杖还在桌上。”他说。
“我知道。”
“龙骨刻刀呢?”
“在你腰上。”
“去拿笔墨。”
他们回到大厅中央,陆离把权杖放在石台上。黑色木柄,顶端嵌着一块碎晶石,是上任议长死前捏碎的。他摸了摸,然后从腰间抽出刻刀。
“阿箐。”
她走过来。
“你守历史。”陆离把刀递给她,“我信你能看到未来。”
阿箐没接。她抬起竹杖,在空中划了一下。一道淡淡的线留在那里,歪歪扭扭的,像孩子画的。
“名字不会消失。”她说,“院长。”
陆离顿了顿,把刀放进她手里。她的手很凉,握刀时抖了一下。
云婉儿翻开任命书:“医学院归我。”
“救不救人?”陆离问。
“救。”她说,“但有个问题——如果有人因为追寻真相,灵魂撕裂,我们还治吗?”
“治。”
“那要是他好了,又去找死呢?”
“那是他的事。”
“好。”云婉儿合上书,抬头看他,“我不谢你,因为你也没谢过我。”
陆离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小白跳上桌子,爪子拍在文件上:“那我的‘第Z套规则’可以试了吗?”
“可以。”
“能改原来的吗?”
“不能。”
“能比原来的好吗?”
“不一定。”
“那为什么让我试?”
“因为你问了。”陆离看着他,“别人只想拆或者修,你问能不能重新写。这就值得试。”
小白咧嘴笑了,露出小尖牙:“第一阶段模拟程序已经跑起来了,明天就能出数据。”
“别指望它立刻改变世界。”
“我不指望。”小白跳下来,“我就想看看,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陆离点头,转身往外走。
“你不留下来开会?”云婉儿问。
“我已经不是议长了。”
“可大家都看你。”
“那就让他们看错。”
他走出大厅,风吹过来,有点铁锈味。墙是旧的,砖缝里长着苔藓。他一路走到塔楼,推开木门。楼梯窄,每一步都响。
顶层没人。房间是圆的,有一张桌,一台终端,一面墙上全是刻痕——是历任院长留下的笔记。陆离走到窗边往外看。宇宙还是那样,星星不多不少。现在每一颗星后面都有人在做选择。
红色倒计时浮现在所有人意识里:299.999年。
他坐下,盯着那个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他知道这不是真实时间,是大家共同感觉的时间。但对他来说,这就是真的。
他闭上眼,想母亲的脸。小时候她在灶台煮粥,头发用木簪别着,袖口磨毛了。可现在脸模糊了,像隔着雾。他用力想,太阳穴突然刺痛,一直传到后脑。
苏晚的声音响起,哼起一段歌。
“……月儿高,米儿香,娃娃睡觉娘守床……”
是那首歌。
他睁开眼,眼前还是空的,但胸口松了些。
“你还记得?”他问。
“我记得你忘的。”她说。
“多谢。”
“不用。”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异瞳还在运行,能看到道网的波动——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像没愈合的伤口。他知道这些伤不会马上好,有人会退,有人会冲太猛。但他不能再管了。
他现在只是个见证者。
门被推开,小白探头进来:“报告!”
“说。”
“‘第Z套规则’第一阶段模拟启动成功,基础框架稳定,可以接入小型文明测试。”
“批准。”
“你不来看看?”
“不用。”
“你不关心结果?”
“关心没用。”
“那你关心什么?”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犯错。”
小白愣住。
“等他们发现,拆了不行,修了也不行,”陆离说,“然后才会想,能不能自己造一个。”
小白没再问,悄悄退出去,轻轻关门。
陆离坐着不动。终端屏幕亮着,显示舆情图谱。自由党分裂更严重,守护会出现新派系,十几个星系开始互通,共享治理数据。他看了一会儿,关掉屏幕。
窗外,倒计时跳了一下:299.998年。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写下名字:阿箐。
划掉。
再写:苏晚。
也划掉。
最后写:陆离。
没划。
他把纸折好,塞进储物袋。
风吹起衣角,扫过栏杆。他低头,看见一朵小白花贴着石头长出来,细细的茎,像是从砖缝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碰它。
转身时,听见楼下有声音。阿箐在档案区整理资料,竹杖点地,节奏稳定。云婉儿在医疗区调设备,金属声清脆。小白在实验室喊:“快来看!参数动了!”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然后走下楼,穿过长廊,回到自己屋子。门没锁,他推开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坐下,闭上眼。
苏晚的声音又响起,继续哼那首歌。
他没睁眼,也没动。
倒计时继续走。
299.997年。
299.996年。
299.995年。
陆离坐在屋里,一动不动。他左眼角的金纹轻轻跳了一下。
门外,风卷起一片落叶,打在窗框上,弹了一下,落进花盆里。远处传来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陆离耳朵动了动,脸色变得严肃。这声音,到底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