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回传了。
凯瑟琳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没抬头,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分析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全都抬起了头。
“哪一段?”穿灰夹克的年轻人马上跑过来,伸长脖子看屏幕。
“X-9区,三号平台,早上七点四十三分开始的数据流。”她按了回车,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波形图,乱七八糟的,像一堆乱线。“先别急,可能是干扰,也可能是设备问题。”
“但它动了!”靠墙站着的女研究员突然站直了身体,手里的铅笔都快被捏断了,“昨天这时候所有终端都是黑的。现在不仅亮了,还有规律!”
凯瑟琳不说话,用相位重叠法慢慢对齐数据。她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要检查三遍。这不是课本上学过的方法,是她从七十二小时的混乱画面里自己想出来的:只要看起来像随机的,就找重复的地方。
“去掉背景噪声。”她说,“用多维频谱滤波,阈值调到最低。”
电脑响了起来,风扇转得飞快,机器都发热了。屏幕上的脉冲慢慢变了样子,不再那么乱,开始有了形状。
“等等……”灰夹克突然压低声音,“这个间隔……是不是有点熟?”
“你说斐波那契数列?”女研究员已经走到桌边,眼睛盯着某段波峰,“0.1秒、0.2秒、0.3秒、0.5秒……后面是0.8、1.3、2.1……完全对应!”
“不是完全。”凯瑟琳指着第三轮,眼睛没离开屏幕,“第七次慢了零点零三秒,第八次又快了零点零一秒。但它在第十一次的时候又对上了。”
“所以不是自然现象。”灰夹克喘了口气,“自然界不会这么精确地‘犯错’,然后再自己改回来。”
“也不是机器。”女研究员摇头,“自动系统要么一直准,要么直接坏掉。这种表现……像是在学习。”
没人说话。实验室很安静,只有打印机还在不停出纸,一张接一张,全是原始数据。突然,有人拍了下桌子。
有人笑了,有人站起来走来走去,有人抱着头坐下。灰夹克转过身,背对着大家,肩膀抖个不停。他不是哭,是太激动了。
凯瑟琳没动。她看着那串重新排好的波形,心里明白:他们只是确认了一件事——这信号有智能痕迹。至于它说了什么,为什么说,会不会再说……全都不知道。
但她嘴角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早就凉了,上面结了层皮。她皱眉放下杯子。
“别庆祝。”她说,“我们现在就像听到婴儿哭了,知道他有需求,但不知道他是要吃奶还是要妈妈。”
“可我们至少知道他在哭啊。”女研究员笑了,“总比以为全世界都安静强。”
“继续分析。”凯瑟琳敲着键盘,“把所有符合α模式的段落标记出来,建一个新数据库。不管内容是什么,先搞清楚它的行为规律。它是警告?测试?还是回应?”
“回应什么?”灰夹克问。
她顿了顿:“回应七十二小时前的事。龙国消失的那一刻,这个信号第一次出现,时间差不到四秒。”
“不是我们?”凯瑟琳纠正,“是那件事本身。某种机制启动了,这是反馈。”
“那我们现在破译它,是不是等于告诉对方‘我收到了’?”
“有可能。”她看着屏幕,“也许这就是它的目的。”
打印机又吐出一张纸。上面是一段新的波形,和之前的α型很像,但结尾多了一个尖锐的上升。
“它变了!”女研究员指着说,“最后这个脉冲,频率高了三个数量级。”
“不是变。”凯瑟琳眯眼看着,“是叠加,像……回答问题一样。”
“那我们再试一次?”灰夹克突然说,“发个简单序列过去,看看它回不回应。”
“不行。”凯瑟琳立刻拒绝,“我们不知道规则。要是乱来,可能会触发防御,或者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可我们什么都不做,不也算没回答吗?”
“那就等。”她说,“先记录,分析,做好准备。等我们能读懂它了,再决定要不要回应。”
她站起来活动脖子。坐了十个小时,肩膀僵得厉害。她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外面天还没亮,研究中心灯火通明,楼下停着几辆车,都是加班的人。
她回头看了眼主屏,α信号的图谱挂在墙上,像一幅看不懂的星图。
“写报告吧。”她说,“标题叫《α类信号初步分析报告》。结论写清楚:非自然起源,有智能编码特征,首次出现时间和高维事件同步。建议成立专项组,持续监测。”
“要上报吗?”女研究员问。
“当然。”凯瑟琳坐回椅子,“这事不能只留在这里。”
“别人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她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字,“重要的是留下记录。我能坐在这里解码,是因为十年前有人记下了一个异常数据。我不想让以后的人翻档案时,看到我们这一代写着‘未深究’。”
灰夹克笑了:“那你就是带头人了,凯瑟琳博士。”
她没笑,只低头继续写。
写完后她抬起头,看了看大家:“谁也别走。今晚没人下班。刚才只是突破,现在才是开始。”
灯光下,每个人都很累,但没人反对。有人打开新模型,有人整理数据,打印机又响了起来。
地下五千米深处,零号档案馆的晶体阵列微微震动了一下。
陈牧的意识残片漂浮在信息流边缘。他没有身体,只有零散的感觉:太阳穴一痛,眼前闪过一行代码,耳边传来一句话的尾音,像隔着水听见的对话。
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他“看见”凯瑟琳写下结论的瞬间,画面模糊,但他认出了那个字迹,也认出了她写完后仰头闭眼的习惯动作。
他没哭,也没笑。
那种感觉说不清,像一块冰石头被扔进火里,外面噼啪响,里面还冻着。头痛越来越厉害,空间在他周围扭曲,记忆像被无数只手拉扯。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还在前进。
不是靠他留下的技术,不是靠档案馆的图纸,而是靠他们自己的脑子,在没人指引的情况下,找到了门缝。
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在”。只能本能地感受数据流动的方向,感受人类又一次向未知伸出手。
然后,疼痛猛地加重。
他像被扔进旋转的隧道,四周全是碎片画面:星空崩塌,城市剥落,亚特兰蒂斯的哭喊再次响起。他死死抓住意识,撑住不散。
就在他快要崩溃时,那一行α信号的波形突然出现,清晰得像刻在眼里。
它不动,不响,只是存在。
像一盏灯。
他明白了。
不是答案,是回应。
他们被看见了。
他也被看见了。
那一瞬间,疼痛轻了一些。
他沉下去,意识再次模糊,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实验室里,凯瑟琳忽然抬头。
“怎么了?”女研究员注意到她表情不对。
“没事。”她揉了揉眼角,“刚才好像有股电流从背后窜上来。”
“你该休息了。”
“还不行。”她盯着屏幕,“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工作。”
“谁?”
“不知道。”她喝了一口冷咖啡,苦得皱眉,“但我觉得……他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