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窗棂斜淌而入，落在床头的矮几上，光影较之方才悄悄挪了位置。
云啾啾睡得正沉，匀细柔软的呼吸轻轻起伏，小脸贴在温软的襁褓边缘，模样乖巧又香甜。
云寒霄始终静立床边，掌心轻轻覆着她小小的脚丫，指腹微按，确认温度适宜、一切安稳后，才缓步退到窗边矮案前落座。他摊开一卷记载族务的手记，指尖蘸着清水，在纸页上寥寥批注，动作沉静从容。
屋门轴转出极轻的细响，一道人影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是云土衍。
他手里端着温热的奶瓶，一身素灰短打干净利落，袖口随意挽至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进门第一时间，他先抬眼望向床榻，见妹妹依旧安睡，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他将奶瓶稳稳放在桌角的保温阵中，随手理了理微乱的衣摆，旋即蹲到床头的置物木架旁。
目光落下，直直定格在架子最角落的泥布小熊上。
这只小熊早已不复原样，左耳缺了半截，肚皮处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内里的棉絮松散地露出来，蓬蓬松松的，像一团吹不散的蒲公英。这是云啾啾来到这里后，拥有的第一只玩偶，年头最久，布料早已褪色发灰，边角尽数磨出了毛边。
云土衍伸手将小熊取下，指腹轻轻摩挲着裂开的缝隙，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当年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他刚能勉强掌控自身的土系灵力，满心欢喜想亲手给妹妹捏一只崭新的玩偶。奈何灵力不稳，掌控力道极差，一不小心引发地面塌陷，这只小熊直接掉进地底。
他当时慌得厉害，发疯似的徒手刨开三尺厚的泥土，才把这残破的小熊找回来。可那时候，熊的耳朵早已被碎石压碎，浑身棉絮泡得潮湿软烂，彻底坏了模样。
自那之后，他再也不敢动用半点异能触碰妹妹的东西。他怕自己力道失控，怕笨拙的灵力弄坏她珍视的一切，不敢再给她添半分委屈。
可望着手里破旧残缺的小熊，他心底依旧堵得发闷。
他最清楚啾啾的习惯，小家伙每天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摸索这只小熊，夜里也非得搂着它，才能安安稳稳入眠。玩偶坏了许久，一直没人修补，他看着心里别扭，实在舍不得让她日日抱着破破烂烂的玩偶睡觉。
思虑片刻，云土衍悄悄退到墙角矮几边，背对着床榻，生怕动静惊扰熟睡的妹妹。他摊开掌心，从袖袋里倒出一捧褐色细土。
这是他常年随身携带的练功土，质地细腻紧实，最适合塑形练手，是他日日打磨灵力的物件。
他凝神静气，摒除杂念，指尖微动，温和的土系灵力缓缓渗入土块之中。掌心的泥土缓缓蠕动、聚拢，像是生出了灵性，慢慢堆砌成型。他极致小心地控制着力道，一点一点重塑小熊残缺的左耳，又细细填补好肚皮的裂口。
可塑形最是考验精准度，稍不留神便会出错。
刚补好的熊鼻子忽然塌了一块，好不容易摆正的左耳，歪歪斜斜垮成了四十五度。他连忙抬手修正，指尖微抖，力道失衡，小熊的右腿又粗出一大圈。
几番调整下来，云土衍停下动作，看着掌心奇形怪状的小熊，眉眼沉了沉。
脑袋偏大，双眼不对称，四肢长短不一，整体歪歪扭扭的，活像是刚捏好就被人随手踩了一脚，难看的离谱。
他抿紧薄唇，心里有些懊恼，正打算揉碎泥土重新捏过。
就在这时，身后床榻传来细碎的窸窣响动。
云啾啾醒了。
她慢悠悠眨了眨眼，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清亮又懵懂，先是茫然望了眼头顶的天花板，小脑袋左右转了一圈扫视房间，最后，视线精准落在了云土衍手中的小熊上。
小家伙轻轻“咿”了一声，立刻抬起白白嫩嫩的小手，朝着那只丑乎乎的小熊用力抓挠，嘴里发出软糯又急切的咕哝声。
云土衍浑身一僵，手掌悬在半空，瞬间不知所措。
他心头微微发紧，她会不会觉得丑？能不能看出这早已不是她原来的那只小熊？
可没等他多想，床上的小丫头已经撑着细细的胳膊，晃晃悠悠坐起身。胖乎乎的小腿猛地一蹬，整个人朝着他的方向扑来，软糯的嗓音清亮响起：“熊！熊！”
云土衍连忙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身子。
谁知小家伙压根不看他，小手一把抱住桌上那只歪扭的土塑小熊，死死搂在怀里，小脸不停蹭着熊身，清脆的笑声立刻漾开，咯咯不停。她的小脚丫欢快拍打着床面，连身下的床垫都跟着轻轻晃动。
“嘿嘿！熊熊！”
她仰起圆圆的小脸，对着云土衍露出毫无杂质的笑容，小小的米牙露出来，脸颊的酒窝深深陷着，甜得人心头发软。
云土衍静静立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堵住，又酸又暖。
他垂眸望着那只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丑小熊，耳朵歪斜、身形怪异、毫无半点精致可言，可在她眼里，却成了最珍贵的宝贝。
她没有半分嫌弃，没有丝毫疑惑，甚至丝毫不在意这不是从前的布偶熊。
她只是单纯的欢喜，因为这是他亲手为她做的。
暖融融的阳光落下来，覆在她浅浅的金色卷发上，镀出一层毛茸茸的柔和光晕。她抱着小熊坐在床上，轻轻摇晃着身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软糯小调，眼眸弯成两枚甜甜的月牙。
云土衍缓缓侧身，在床沿静静坐下。
他抬起掌心，看着指缝间残留的细碎土屑，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笃定，又藏着些许对自己的期许：“下次，一定捏得更像、更好看。”
这话轻若蚊蚋，像是温柔的许诺，说给懵懂的妹妹，也说给尚且笨拙的自己。
稍坐片刻，他起身放轻脚步，不愿打破这份安宁，转身缓步走出卧房。途经窗边矮案时，一直默默看书的云寒霄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无波。云土衍微微颔首示意，不曾多留，径直迈步离开。
少年的背影挺拔笔直，脚步沉稳又坚定，一路朝着后院的练功坪走去。
床上的云啾啾还在自顾自欢喜，她高高举起那只丑小熊，对着阳光来回翻看，小脑袋凑近熊耳朵，嘀嘀咕咕说着一串无人能懂的童言童语，说完便自己笑得前仰后合，一翻身，软软滚进成堆的枕头里，依旧牢牢抱着她的小熊不肯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