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散尽,月色铺了满院。
萧宸渊立在廊下的光影里,一时竟没说话。
活了十九年,他听过无数句话。有骂他不祥的,有劝他认命的,有鄙夷他苟延残喘的,连乳母临终前,也只攥着他的手说“忍下去,活下去”。从来没有人,用这样清亮又执拗的眼神看着他,问他“旁人不同意,你便要如他们的意吗”。
这话太荒唐了。
生在萧家,长在荒院,他的人生从来由不得自己选。吃什么、住哪里、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全凭旁人一念之间。反抗是无用的,出头只会招来更重的磋磨,这是他用十几年的苦头换回来的道理。
可眼前的少女站在月色里,脊背挺得笔直,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裹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她不是在说情话,也不是在施舍怜悯,反倒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凭什么要被旁人的恶意牵着走,凭什么要遂了那些算计者的愿。
萧宸渊喉间微动,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早已习惯了用利弊衡量所有事,可这一刻,心底沉寂了多年的某处,竟极轻地晃了一下。像一粒石子投进死水,泛起的涟漪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他还没开口,谢灵莹先说话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语气不算重,却字字清晰,带着股不服输的亮劲儿:“我不想遂他们的意。”
夜风卷着夜露擦过耳尖,她的声音落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分明。
“他们越想让你死,越想让我退,我偏不。婚约是长辈定下的,续与解该由你我做主;这条命是你自己的,更轮不到旁人来取。什么命数不祥,什么天定坎坷,我偏不信这个。”
她说这话时,眼里没有半分虚妄的狂热,只有一股子通透的执拗——不是要与天斗的意气,是认死理的公道。既然错不在他们,凭什么要他们退避让路。
萧宸渊看着她,一时无言。
他见过太多趋利避害的人,也见过太多打着善意旗号行算计之事的人。谢灵莹的坦荡太直白,直白得让他一时辨不清真假。可他不得不承认,这句“不想遂他们的意”,竟莫名戳中了他心底压了十几年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不甘。
谢灵莹没等他回应,抬手往颈间一摸,解下一根红绳串着的玉扣。那玉扣通体莹白,形制朴素,只在边缘刻着极浅的云纹,看着并不起眼,却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晕。
她指尖捏着玉扣递过去,语气很平实:“这个给你。”
萧宸渊垂眸看了一眼,没接。
“这是镇元扣,能温养经脉、护持本源,寻常的灵力冲击和低阶阴邪术法都能挡下几分。”谢灵莹见他不动,便伸手拉过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带着夜露的凉意,碰到他手腕的瞬间,萧宸渊指尖微僵,却没像躲开旁人那样立刻抽回。
他还没反应过来,谢灵莹已经拿起他的指尖,在玉扣边缘轻轻一蹭。
细微的刺痛传来,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了莹白的玉面上。
几乎是同时,镇元扣骤然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那光不刺眼,像春日融雪后的日光,顺着指尖的伤口缓缓渗进去,沿着手臂一路往下蔓延。萧宸渊只觉一股温厚的暖意从指尖散开,所过之处,经脉里常年淤积的滞涩感竟被轻轻推开了几分——那是当年中毒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他早已习以为常。
暖意顺着经脉汇入丹田,原本常年寒凉的丹田处,竟慢慢生出一点安稳的暖意。连带着连日里因刺杀、算计绷紧的神经,都莫名松快了些许,心神无端定了下来。
白光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便收敛回去,玉扣重新变回朴素的模样,只是色泽比方才更莹润了些,静静躺在谢灵莹掌心。
“这是天威宗的李崇武长老,在我刚出生时送来的。”谢灵莹把玉扣重新系好,抬手替他挂在了颈间,动作自然,没有半分扭捏,“他本是想结个善缘,盼着我日后能拜入天威宗,做他的弟子。我爹娘却不愿替我做决定,东西是收下了,却一直没让我行认主之礼,说等我长大了自己选。”
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眼,语气坦然:“我如今筑基已成,自身修为够用,这东西放我这儿也是闲置。你如今处境不稳,经脉又有旧伤,戴着它总比没有强。至少再遇上今日这种场面,能多一层护持。”
萧宸渊抬手,指尖碰到衣襟下温凉的玉扣,暖意还残留在皮肤上。
他抬眼看向谢灵莹,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带了点几乎看不见的戏谑:“这么贵重的东西说给就给,这下人情欠大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这话半是试探,半是他惯有的利益思维。平白受了这么大的好处,总得有个说法。
谢灵莹闻言弯了弯眼,眼底透着点慧黠:“算咱俩的。”
“毕竟这些人是冲婚约来的,你出事我也脱不了干系。先用着保命,其余的往后再说。”她说得坦荡,全然没把宝物的价值挂在嘴边,只当是应对眼下危局的权宜之计。
萧宸渊看着她清亮的眉眼,没再说话。
指尖摩挲着衣襟下的玉扣,温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很安稳。他活了这么多年,收到的东西不是残羹冷炙,就是旁人故意塞来的麻烦,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不带任何目的地,给他一件能护住性命的东西。
这份感觉太陌生,他一时无从归类,只在心底默默给了个评判:此人,确实比旁人省心些。
“进屋吧,月色虽好,夜里风凉。”谢灵莹见他沉默不语,也不追问,侧身指了指残破的屋门。方才打斗震坏了门窗,她想进去看看有没有能暂且修补的东西,总不能让他夜里敞着门睡。
萧宸渊没反对,侧身让她先进。
屋内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破损的窗洞照进来,堪堪照亮方寸之地。谢灵莹踏进去的瞬间,还是愣了一下。
她早知道荒院破败,却没料到屋里会简陋到这个地步。
一张木板搭成的床,铺着薄薄一层旧褥子,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石块垫着才能放平;墙角堆着几卷旧书,书页都卷了边,是她白日见过的那本《晦生百草录》和另外两三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衣柜,没有妆台,连个放茶水的矮几都没有。墙皮斑驳脱落,角落里还结着蛛网,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股潮湿的霉味。
这哪里像世家嫡子的住处,连府里最低等的杂役房,都比这里齐全些。
谢灵莹站在原地,半晌才出声,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诧异:“你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萧宸渊跟在她身后进来,靠在门边的阴影里,闻言淡淡反问:“谢姑娘觉得,我这里该有什么?”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仿佛这满屋破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灵莹回过神,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两步,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那几卷旧书,又看向床上单薄的被褥,轻声道:“这些年,我爹娘每年都往萧府送东西。我以为……你多少能收到一些。”
她顿了顿,一件件数给他听,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你周岁那年,我娘亲手做了小袄和长命银锁,我爹选了温玉握珠,说小孩子家握着暖手;
启蒙的年纪,送了成套的徽墨宣笔,还有雕版的启蒙典籍、基础医书,都是我爹亲自挑的版本;
十二岁那年冬天,边城雪大,我娘记挂着你,让人做了加厚的狐裘冬衣,还有几瓶上好的金疮药和培元丹,想着世家子弟修行习武难免磕碰,备着总不会错;
前两年我守孝,不便送花哨物件,便托人捎了晒干的边城常用草药、耐磨的棉麻布料,还有我抄的一卷修身格言拓本,都是实用稳妥的东西,想着日常总用得上...”
她数得认真,每一样都记得清楚。那些东西算不上价值连城,却全是父母和她,隔着千里路途,一点点攒起来的惦念。一年年送过来,从未间断。她从前只当是萧宸渊性子冷,收到了也从不回信,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光景。
屋里静了许久。
萧宸渊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地面的月光里,没什么表情。
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见过。
别说狐裘丹药,就连最普通的文房四宝,他都是靠替下人出主意,一点点换来的。那本《晦生百草录》,还是他用替管库房的仆役解决了麻烦,才换来的残本,自己缝补了大半个月。
克扣,截下,私吞。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苏婉苓不会让他拿到半分好处,府里的下人更是雁过拔毛。从前他还会在意,后来便习惯了——反正有口饭吃就能活,多一样少一样,没什么分别。
许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波澜:“从未见过。”
四个字,平平淡淡,听不出怨怼,也听不出委屈,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可谢灵莹还是清楚地看见,他说这话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光。
不是针对她,是针对那些藏在暗处、悄无声息吞噬了所有善意的人。
她站在月光里,指尖轻轻攥了攥。
原先她只当是苛待,如今才明白,何止是苛待。十几年的心意被尽数截留,一个孩子本该有的东西,被人一点点剥夺得干干净净,只剩这间漏风漏雨的破屋,和满身的污名。
她抬眼看向门边的少年,他依旧是那副疏淡寡言的模样,仿佛早已接受了所有不公。可谢灵莹却忽然更笃定了几分。
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欠他的,欠她父母这十几年惦念的,总得一样一样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