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挟鸡蛋以令师父
书名:掌灯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2334字 发布时间:2026-06-13

那本被计鸢亲手用牛皮纸重新包好的《先生怼人精选集》,从此就常驻在了他的公文包侧袋里。


不是书房抽屉里,不是书架上,是公文包侧袋——那个他每天上下班随身携带、连去食堂吃饭都拎着的黑色公文包。


那天早上两个人一起出门上班,计鸢在玄关换鞋,公文包放在鞋柜上,侧袋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牛皮纸封皮的边角。


韦秦州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封皮——是他亲手买的牛皮纸,先生亲手包的,封面上还有先生用瘦金体写的“韦秦州作死档案·第一辑”。


他伸手想帮先生把拉链拉好,手指刚碰到拉链头,计鸢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别动”,然后弯腰系好鞋带,拎起公文包率先走出了院门。


韦秦州跟在后面,看着先生背影里那个公文包侧袋随步伐轻轻晃动,心里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可是记了他十几年挨训黑历史的本子,现在被先生随身携带、随时翻阅,这跟随身携带一本他的“犯罪记录大全”有什么区别。


但另一方面,先生连去食堂都带着它。


很快他就发现先生不仅随身携带,而且真的会随时翻阅。


周一中午他在院长办公室汇报完工作,计鸢让他把下次学科评估要用的数据表整理一下。


他坐在沙发上,余光扫到先生打开公文包拿钢笔时,顺手把那本黑本子也抽了出来,翻到其中一页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放回去继续批文件。


周三晚上在老宅书房里下棋,他苦思冥想下一步该怎么走,计鸢靠在椅背上等得不耐烦,又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个本子翻了起来。


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开口:“某年某月某日,你说我下棋的时候像个冷血杀手,吃你的车,连个全尸都不留——这条你记就记了,后面还画了个墓碑,上面写‘韦秦州之车’。”


韦秦州刚举起的棋子悬在半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尴尬地放下去走了步臭棋:“先生,那都是我年轻时候写着玩的……您怎么还带往前翻的。”


计鸢把本子合上放回公文包,看了一眼棋盘,用車将死了他:“往前翻是因为你最近没提供新素材,这一局你也输了。”


韦秦州低头看着棋盘上自己又一次被吃干抹净的老帅,把棋罐盖子扣上,站起来去厨房热牛奶。


他一边热一边拿手机给周琬发了条消息:“我那本先生怼人语录现在天天被先生随身携带,比我论文引用率还高。”


周琬秒回——“你那叫自作自受,建议你下次开会时当众朗诵一段,看看引用量能不能破百。”


分期还账之后的头三天,韦秦州确实老实了。


不是因为痛定思痛、幡然悔悟,而是因为他的屁股还在疼。


竹尺和藤条分批打在同一个区域,旧伤叠新伤,虽然没破皮,但坐下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


他坐办公椅时只敢坐前三分之一,靠背完全不敢碰,去食堂打饭都站着吃完,这种肉体的不适严重影响了他的日常蹦跶能力,计鸢得以享受了七十二小时的清静——没有人顺他的茶叶,没有人动他的教案,没有人偷他的笔筒,连元宝都跟着变乖了,大概是因为韦秦州没精力逗它,它只好安安静静地蹲在窗台上嗑瓜子。


但好景不长。


第五天早上醒来,韦秦州翻了个身,发现身后的酸痛已经消退了大半,坐下去时只有轻微的不适感了。


他对着镜子扭身照了照,竹尺留下的红痕已经基本消退,只剩几道极淡的青色印记,按一下还有点酸胀,但不影响正常活动。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被先生包好封皮后又被他偷偷复印了前几页的备用本,翻开其中一页看了看——“先生下棋的时候像个冷血杀手”。


他拿起笔在这条旁边加了一行新注:每次将死我之前都会把我的帅转个面,帅字朝我,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


写完这一行他把备用本塞进书架最里层,整了整衣领,推开西厢房的门,精神抖擞地走进了新的一天。


计鸢当时正在院子里打太极,看见韦秦州从西厢房出来时的步伐和神态,心里就有了数——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回来了。


果然,当天早上韦秦州做早饭时就开始了。


计鸢坐在石桌旁看早间新闻,他端着两碗小米粥从厨房出来,放下碗之后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绕到计鸢身后,手指在先生肩膀上比划了一下:“先生,您今早打太极的时候左肩的起势比平时低了半寸,是不是夜里看书太晚落了枕?我给您按按——算售后服务。”


计鸢没理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韦秦州也不恼,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剥水煮蛋。


他剥得很快很利索,蛋壳完整地脱落成一条连续的螺旋,他把剥好的蛋放进计鸢碗里,自己重新拿起一颗慢悠悠地剥。


计鸢看着碗里那颗光溜溜的鸡蛋,说了句“我自己有手”。


韦秦州用筷子夹起自己那颗刚剥好的蛋,应得飞快:“我知道,但先生的手早上批了一篇论文,应该歇歇,以后每天早上我帮您剥一个鸡蛋,您少读一条语录,公平交易。”


计鸢拿起筷子把蛋夹成两半,蛋黄完好无损,蛋清边缘整齐。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把蛋往嘴里塞的人,淡淡地说了句:“交易不成立,语录照记照读,挟鸡蛋以令师父,罪加一等。”


韦秦州差点被蛋黄噎住,锤着胸口灌了好几口粥才顺下去,但眼睛在笑。


他的先生每次用这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说“罪加一等”的时候,实际上眉尾会微微抬起一点,端着碗的姿势会略往前倾,这些细节全都落在他眼里。


那本新版的补注已经在他心里自动翻开,等待下一个星号的降临。


上午在学院开完例会,计鸢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后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本黑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处,拿起钢笔在页首写了当天日期,然后下面记了一行字:“今日新素材:挟鸡蛋以令师父,类型:混合型,处理意见:已当场驳回。”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带过很多学生,严格、温和、严厉、宽松,学生淘气,脸皮厚,跳脱,不服管束…但像韦秦州这样挨完打立马就能嬉皮笑脸凑上来说“先生我帮您剥鸡蛋”的,绝无仅有。


换作其他人,挨完几百下竹尺和五十多下藤条至少要安分一个月,走路都绕着他办公室走。


韦秦州倒好,第五天就恢复了元气,准时准点地凑上来了,跟没事人一样。


他一度怀疑这个人是有什么特殊的体质——比如对疼痛的耐受度异于常人,或者神经系统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构造。


但这个假设很快就站不住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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