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彻底沉落西山。
暮色像一张厚重的黑纱,缓缓盖住了整座落云镇。
小院梧桐叶落了一地,风扫过枯枝,沙沙作响,冷清得吓人。
姐姐走后的第一个黄昏,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从前这个时辰,院里一定是暖的。
灶台有烟火,桌上有热食,马敏会擦干净手,笑着喊我进屋吃饭,会把最软的糕、最甜的野果全都推到我碗里。哪怕外面风声再紧、暗流再凶,她也会把所有疲惫藏起来,只留给我一身温柔安稳。
可现在,四面空空,再无人唤我土豆。
我低头看着自己单薄的手掌,指尖苍白无力。
穿越十六年,我靠着姐姐的羽翼,安稳度日,避开了所有江湖险恶、人间疾苦。我明明拥有两世记忆,知晓这修仙界的残酷规则,却始终被她护得干干净净,连一点伤痕都舍不得让我受。
她走前那句“土豆,你该学着长大了”,像一根细针,日夜扎在我心口。
我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酸涩。
长大不是嘴上说说。
姐姐独自踏入必死风暴,那我至少要守好家、守好自己,不给她添半点拖累。
夜里我简单热了点粗粮剩饭,草草吃完。往日里姐姐总会变着花样给我做吃食,从不让我吃半点冷硬的东西,如今只剩我一人,才懂从前日日温热,全是她日复一日的偏爱。
我关好院门、锁好窗扉,按照姐姐从前教我的法子,抵住木门,又搬来长凳挡在门后。
她不在,我就得自己护住自己。
夜深,月色微凉,笼罩整座静谧小镇。
落云镇看似依旧平和,街巷寂静,灯火零星,可我心里清楚,这里早就不是从前的安乐乡了。
这几日徘徊在镇外的白袍修士越来越多。
他们不再刻意遮掩踪迹,时常三三两两游走在镇口、山林边缘,目光冰冷地扫视镇上每一个人,像是猎手在巡视自己的猎物。
从前姐姐坐镇此地,一身无形霸体威压笼罩四方,这些修仙修士再贪婪、再觊觎,也只敢远远观望、暗中试探,无人敢轻易踏入镇中放肆。
可现在——
马敏走了。
这座护了落云镇数年、压得所有修士不敢妄动的大山,轰然离开。
潜藏在暗处的豺狼,终于等到了机会。
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心神紧绷,警惕着院外的一切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忽然,院外传来几声极轻的落步声。
不是寻常镇民的步履,轻盈无声,踏地无息,是修士凝练灵力之后的行走姿态。
我的心脏骤然一缩,浑身瞬间绷紧。
来了。
他们不敢在姐姐停留之时妄动,便趁她离去、镇中无人镇守的空窗期,动手了。
我来不及起身,窗外一道微弱的青灵光一闪而过。
下一秒,房门锁扣无声崩碎,抵门的长凳被一股无形巨力直接掀飞,重重砸在院墙上,发出沉闷巨响。
三道白衣身影,飘然落入小院。
他们衣袍洁净,面带阴恻笑意,眼底尽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与贪婪。周身灵气淡淡萦绕,是三名筑基初期的修仙修士。
在真正的仙门高手眼中,筑基不过是入门蝼蚁,可在凡俗小镇,已是翻手可灭众生的神仙人物。
“果然走了。”
为首的白面修士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狭小的院落,最后死死锁定在床上的我,语气玩味,“先天霸体的马敏,终究还是沉不住气,独自赴局。”
“可惜啊,可惜。”侧边一名瘦高修士摇头轻笑,“那等绝世道体,若是能活捉炼为炉鼎,足以让我们一步登天。不过没关系,抓不到姐姐,抓弟弟也一样。”
我心头骤冷。
我瞬间明白了他们的目的。
他们忌惮姐姐的逆天蛮力,不敢正面硬撼,便故意布下远处杀局,引马敏孤身离开,再趁虚而入,绑架我!
我是马敏唯一的软肋,唯一的亲人。
抓我,便能彻底拿捏住那位凡俗无敌、霸体天成的女侠。
“小小凡人,倒是让我们好等。”为首修士缓步上前,灵力凝于掌心,淡淡青光浮动,压得空气都凝滞几分,“乖乖束手就擒,随我们走,可保你一时性命无忧。若是挣扎反抗,即刻废你四肢,锁你经脉。”
我紧紧攥住被褥,指尖冰凉,强压着心底的慌乱。
我不怕死。
我只怕自己被擒,成为别人要挟姐姐的把柄,让本就踏入必死风暴的姐姐,再添桎梏、再受掣肘。
我咬牙沉声:“你们敢。”
“敢?哈哈哈!”
三名修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肆意大笑。
“整个青岚界南疆,如今无人镇场,我们有何不敢?”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废柴,靠着姐姐庇护活了十六年,如今靠山一走,你什么都不是!”
话音落下,那修士懒得再多言,抬手一道灵力锁链飞出,寒光闪烁,直缠我的四肢。
我体质孱弱,半点灵力没有,根本无从躲闪。
冰凉坚硬的灵力锁链瞬间缠紧全身,勒得我皮肉生疼,动弹不得。
锁链上传来的仙力压制,死死锁住我的气血,让我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困难。
“带走!”
为首修士一声令下,两人上前,一人抓我一臂,硬生生将我从床上拖拽而起。
我的身子本就单薄,被他们粗暴拉扯,踉跄着撞在桌边,肩头磕出一片淤青,疼得我头皮发麻。
从前十六年,我磕碰一丝半点,姐姐都会心疼许久,小心翼翼为我上药揉按,舍不得让我受半分委屈。可如今,无人护我,只能任人肆意欺凌。
他们拖着我大步走出小院,踏破夜色,朝着镇外漆黑山林飞速掠去。
夜风凌厉,刮得我脸颊生疼。
我被两名修士架在半空,双脚悬空,飞速掠过寂静街巷。沿途屋舍灯火紧闭,全镇百姓安然熟睡,无人知晓,镇上大侠唯一的弟弟,被修仙歹人强行掳走。
他们速度极快,踏空而行,瞬息百丈。
落云镇的灯火飞速后退,很快彻底被黑暗吞没。
四周只剩下漆黑深山、呼啸夜风、荒草乱石。
一路无人阻拦,无人察觉。
三名修士神色愈发得意。
“马敏啊马敏,你再天生神力、再霸体无敌又如何?终究是有软肋之人。”
“你敢孤身赴仙门杀局,弃镇而去,便要承担失去弟弟的代价!”
“等我们把你弟弟带回黑风谷,布下锁魂大阵,不信你不来投诚!到时候任凭我们拿捏,你的先天霸体,便是我等囊中之物!”
他们肆意畅谈着如何算计姐姐、如何夺取霸体、如何借我要挟那位无敌女侠。
字字句句,歹毒刺骨。
我死死咬着牙,咬得唇瓣出血,心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无尽愧疚。
是我太弱。
是我不够争气。
姐姐拼尽一切护我十六年安宁,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危机,远赴必死之局,我却连片刻安稳都守不住,转眼就沦为敌人的筹码。
荒山野岭,阴风阵阵。
不多时,前方山谷黑影重叠,黑雾缭绕,正是南疆有名的恶人据点——黑风谷。
谷口立着七八名手持法器的修士,皆是此地盘踞的散修恶人,常年劫掠凡俗、觊觎机缘,阴狠狡诈,无恶不作。
见三人押着我归来,谷中修士纷纷围拢,戏谑打量着我。
“这就是马敏的宝贝弟弟?”
“看着平平无奇,弱得可怜,真是浪费了他姐姐那般绝世天资。”
“难怪一直被护在羽翼下,这身子骨,确实是个废物。”
污言秽语,肆意嘲讽,句句扎心。
有人抬手,一道凌厉灵力直拍我后背,想要故意折辱、试探一二。
就在这道灵力即将落在我身上的刹那——
轰——!!!
远方夜空,骤然炸起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万里夜色骤然亮如白昼!
滚滚气浪从天边横推而来,压得整座黑风谷阴风骤停、黑雾溃散!
天地之间,一股极致蛮横、碾压一切的恐怖肉身威压,骤然降临!
那股力量不讲法理、不讲灵力、不讲术道,是最纯粹、最霸道、最无敌的肉身蛮力!
是姐姐!
我的心脏狠狠一颤,眼底瞬间涌上滚烫湿热。
她没走远!
她根本没有彻底奔赴远方杀局!她一直都在近处观望,一直都在默默守着我!
下一秒,一道素衣身影,踏夜而来。
她孤身立在夜空之巅,衣袂猎猎翻飞,青丝随风狂舞,周身无半点灵力流光,却压得漫天风云静止,压得全场所有修士呼吸凝滞、神魂震颤!
夜色衬得她眉眼极冷,往日里看向我时的温柔宠溺尽数消失,只剩下冰封千里的森寒与毁天灭地的暴怒。
马敏眸光扫过山谷,扫过一众挟持我的恶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看见我被灵力锁链缠身、衣衫凌乱、肩头带伤、唇瓣流血的模样。
那双护了我十六年、温柔了十六年的眼眸,彻底红了。
空气死寂。
全场数十名作恶修士,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他们方才的得意、嘲讽、算计,在这一刻尽数冻结。
高空之上,少女声音不高,却响彻整座山谷,震得山石簌簌落灰,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字字冰冷,字字杀伐!
“我马敏的弟弟。”
“十六年来,我舍不得碰一根手指头,舍不得让他受半点风霜、半点委屈。”
“你们也敢动?”
停顿一瞬,她眼底杀意在彻底炸裂,一声怒喝,震彻山河!
“谁敢动我弟——”
“简直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