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的图书馆他来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区在哪一层。他刷了卡进去,穿过一排排书架,脚步放得很轻,往靠窗那个她最常待的区域走去。那个位置是她从本科开始就喜欢待的地方——靠窗,采光好,离物理类藏书区最近,桌子的高度刚好适合她,旁边还有一排暖气片,冬天的时候不会冷。
他远远地就看到她了。心脏在那一瞬间轻轻地、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半拍,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僵在了半路上。
她身边坐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坐在她旁边,离她很近。两个人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李明珠微微侧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把屏幕微微往旁边偏了偏,让那个人看。那个人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屏幕上的某一行,说了句什么,李明珠听完之后眼睛忽然亮了,飞快地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往上翘起,然后打开另一个窗口开始修改。两个人头挨得很近,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是一个男孩子。
陈斯远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不留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冷而锐利的审视。
那个男孩子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也许稍微大一两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长相干净,气质文雅,坐在李明珠身边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不殷勤,不油滑,只是认真地盯着屏幕,然后转头和李明珠交流几句。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是专注的,但那种专注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熟稔——不是刻意的亲密,而是两个人待在同一个频率里的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像两个在同一个轨道上运行的星体,不需要外力就能彼此环绕。
李明谦看到了窗边的那一幕。他的反应比陈斯远直接多了——眉毛一拧,大步流星地就要往那边走,被赵叙白一把拽住了胳膊。
“干什么?”李明谦瞪他。
“等等看看。赵叙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过去看看那小子是谁,坐那么近干嘛?”李明谦一脸不爽,虽然平时他对李明珠嫌弃得不行,但那是他妹妹,别人靠太近就是不行。
几人没有走过去,而是在相近的位置坐着看着那两人。他在最近的一排书架前停下来,随手抽了一本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越过书页的上沿,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射线,不偏不倚地落在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李明谦说了句“我过去打探一下”,然后就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脸上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已经换成了一脸轻松的满不在乎。
“小五说是同学。”他在陈斯远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水瓶灌了一口,“帮忙整理实验数据的,搞物理的都这么爱互相帮忙吗?”
陈斯远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摊着一本书。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翻页的动作很规律,看起来像是真的在读书。但如果有人站在他身后看一眼就会发现,这本书他翻了快四十分钟,还停留在同一页。
只是同学?
他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靠窗的角落。
整理实验数据需要坐到那么近吗?讨论问题需要她的眼睛里亮起那样的光吗?那道光他太熟悉了——那是李明珠被智力上的挑战点燃时的光芒,是她遇到了真正能跟上她思维速度的人时才会流露出的兴奋。从小到大,那道光的出现频率很低,低到每一次他都记得。而他记得的大部分时候,那道光是冲着他的方向亮起来的——在她问他数学题的时候,在她跟他讨论物理实验的时候,在她发现他能跟上她的思路的时候。
可是今天,那道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他看到李明珠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点到即止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嘴角完全上扬的、连眼睛都跟着弯起来的笑,亮晶晶的,像有一整片星空在她的瞳孔里炸开。她指着屏幕上的某一行数据,侧过头跟那个男孩子说话,说话的时候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男孩子听完也笑了,然后重新凑过去看屏幕,两个人几乎头挨着头,一个说一个听,一个写一个看,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斯远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一寸一寸地收紧,像是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再转半圈就会崩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对李明珠从来都是温柔的、纵容的、宽容到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他从来没有对她生过气,没有对她冷过脸,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一丁点负面的情绪。
但现在那根被拧得太紧的弦,在发出一种无声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嗡鸣。
他对这一切并不陌生——几个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他见过李明谦被女孩子围追堵截时的窘迫,见过赵叙白在听到谈恋爱时那股子傻乎乎的劲儿,见过彭聿川收到情书时的不动声色。他不是没想过,李明珠迟早有一天也会被某个人看到,因为她从来都不缺被看到的理由。她聪明,漂亮,干净,专注,身上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那种气质对某些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一天终于来了。他的小姑娘被另一个人看到了。不是那种寻常的目光,而是一个真正能跟上她思维速度的人,一个和她站在同一个智力水平线上的人,一个能用她熟悉的语言和她对话的人。
窗边的两个人终于开始收拾东西了。李明珠把电脑合上放进书包里,那个男孩子帮她整理桌面的书本,两个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语气轻快。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那个男孩子推开门,侧身让李明珠先过。
接下来的一切像被按了快进键。赵叙白自来熟地凑上去,三句话就把对方的信息套了个干净——周怀瑾,科大,十九岁,博士二年级,物理专业。说到专业的时候,他的眼睛和李明珠对视了一下,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有密码的,是只有他们两个能解的那种笑,别人进不去。
他们一起在食堂一起吃一顿便饭。席间赵叙白浑然不觉地大快朵颐,李明谦偶尔插两句话,彭聿川安静地坐在一旁喝汤。陈斯远坐在李明珠的斜对面,面前放着一碗面,他吃得很慢。
他观察了一整顿饭的时间。
周怀瑾说话不疾不徐,音色干净,没有多余的肢体语言,也不会刻意地讨好谁。他聊学术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专注,那种专注是装不出来的,是真正的热爱。而李明珠看他的眼神,陈斯远读得懂——那里面是欣赏,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遇到了同路人的欣喜。
那种欣喜是藏不住的。或者说,李明珠根本不知道她需要藏。
她在周怀瑾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在他提出某个观点的时候会迅速地接上,在他的数据模型有漏洞的时候会毫不客气地指出来,然后又由衷地夸他的修正方案——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唇枪舌剑,两个人像在用物理术语下一盘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棋,棋逢对手,酣畅淋漓。
一整顿饭,陈斯远的整个注意力都在李明珠身上,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偶尔端起水杯喝一口水,目光沉静如水,但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只有他自己知道。
饭吃完了,一个下午陈斯远都看着两人在电脑前研究什么,终于完成,他看到李明珠开始收拾东西,和周怀瑾一起走。她礼貌地、得体地,和那个男生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个人都不是那种会在公共场合表现亲密的人,走路的时候中间空着一个身位,像是两个彼此欣赏但还不够熟悉的朋友,客气而有分寸。
但这并不让陈斯远感到任何安慰。因为他看到的不是距离,而是李明珠眼睛里还没有完全消散的那道光。
陈斯远远远地跟在后面,在宿舍楼附近停下站在不远处,看着李明珠和那个男孩说什么,然后飞快跑上楼,那男孩在门口等着。
李明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还在不依不饶地数落李明珠,“这人,在女生宿舍楼下也不知道避嫌。”
陈斯远没有接话。他看到李明珠和周怀瑾从宿舍楼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然后两个人并肩往东门的方向走。他很平静,很温和,像是随口一问:“明谦,那是你妹妹的朋友。”
只有他知道,他胸口那根被拧到极限的弦,在这一刻又悄悄往回转了半圈。它还没有完全松开,但至少没有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