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号审讯室的白炽灯悬在头顶正上方。
没有灯罩,高瓦数的灯泡散发着刺眼的强光,把四面墙上包裹的灰黑色隔音海绵照得惨白一片。这种光线设计很讲究,被审讯的人只要稍微抬眼,视网膜就会留下一片斑驳的盲区,从而产生生理上的晕眩和心理上的弱势。
陆渊被拷在金属审讯椅上,手腕上的银色铐环贴着皮肤,透着一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气。
他偏过头,避开直射的光源,视线落在正对面的单向玻璃上。
那面玻璃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很清楚,玻璃后面肯定站着几个老刑警,正拿着本子记录他每一个微小的面部肌肉走向。
这破地方的压迫感,比郭大刚花了几十万搭出来的实景废弃工厂强多了。
陆渊在心里叹了口气。早知道今天就不该为了那点可怜的恶念积分去招惹赵天霸。现在盒饭没吃上,还被当成重犯锁在这儿吹冷气。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雨晴大步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她没有拉开椅子坐下,而是直接走到审讯桌前,把档案袋“啪”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纸袋砸出的闷响在隔音室里来回回荡。
“陆渊。”
林雨晴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这个姿势把她高挑的身材压低,形成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视角。
“我查过你的档案。龙城大学计算机系大四学生,父母双亡,靠拿奖学金和四处打零工交学费。”
她盯着陆渊的眼睛。
“一个普通学生,在片场面对一个成年男性的攻击时,第一反应不是躲避,也不是呼救。而是精准地用反关节技锁住对方的手腕,并用一把不到五厘米的修眉刀,悬停在对方眼球前方两毫米的位置。”
林雨晴的手指在档案袋上敲了两下。
“你当时测算过距离,对吧?你知道再往前送一毫米,他的眼角膜就会破裂。你的那段关于眼球晶状体破裂的台词,根本不是在背剧本,你是在阐述一种你十分熟悉的物理破坏过程。”
陆渊靠在椅背上,金属椅背硌得他脊椎有点发酸。
“林警官,我那是体验派演技。”
陆渊摊开双手,铐链发出哗啦的碰撞声。
“我为了这个角色准备了整整两个月。我每天看那些重案纪实纪录片,对着镜子练眼神。刚才在车上我就说过了,那些理论知识都是网上科普视频里学来的。至于动作,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人在极度紧张下的肌肉应激反应。”
林雨晴没接话。
她站直身子,解开牛皮纸袋上面的绕线,从里面抽出一叠过了塑的照片。
没有任何预警。
林雨晴手腕一翻,把那叠照片像发扑克牌一样,在陆渊面前的金属桌面上呈扇形铺开。
“既然你看了那么多重案纪实,不如来帮我看看这几个案子。”
照片上的画面直接撞进了陆渊的视线。
那不是电视剧里用番茄酱和硅胶道具摆拍出来的凶案现场。
那是真实的、带着浓烈腥臭味的死亡定格。
第一张照片是在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里。泥土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中心位置摆着几块被切割得十分规整的肉块。肉块的边缘呈现出惨白的脂肪层和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断裂的骨骼切面上,带着细密的锯齿状摩擦痕迹。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生锈的铁桶内部。里面塞满了被高温蒸煮过的不明组织,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黄色油脂,边缘还粘着几缕烧焦的毛发。
第三张......
普通人看到这些照片,胃部的平滑肌会在三秒内产生剧烈的痉挛,紧接着就是不可遏制的反胃和呕吐。
林雨晴死死盯着陆渊的喉结。
只要他吞咽口水、移开视线,或者表现出任何生理上的排斥,她就能顺势击溃他的心理防线,让他承认自己在片场的那些做派都是虚张声势。
但是,陆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无影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恐惧,甚至连最基础的恶心都没有。
就在照片铺开的瞬间,陆渊的视网膜上跳出了一串绿色的字符。
【检测到真实凶杀现场残留信息。】
【法医级解剖术(被动视界)已触发。】
陆渊眼前的照片变了。
那些模糊血肉在它的视线里被自动拆解、重构。切口的平整度、骨骼断裂面的受力角度、肌肉组织的收缩状态,全都化作具体的数据流,在大脑中迅速拼凑出凶手下刀时的站位和发力习惯。
陆渊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他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像个在博物馆里欣赏油画的老学究一样,把脸凑近了那张最血腥的铁桶碎尸照片。
被手铐锁住的双手抬了起来。
陆渊修长的食指隔着一层塑料薄膜,在照片上那团模糊的肉块边缘轻轻划过。
手指滑动的轨迹,完美契合了照片中那道致命的切割线。
“太糙了。”
陆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嫌弃。
林雨晴愣住了。她准备好了一肚子审讯技巧,唯独没算到陆渊会是这个反应。
“你说什么?”林雨晴皱起眉头。
“我是说,这个凶手的手法太糙了。他根本不懂人体的骨骼纹理。”
陆渊用指甲在照片上的骨骼断面上点了点。
“你看这里,他在切断股骨的时候,明显在关节囊的位置卡住了。这说明他下刀的时候犹豫了,或者他的工具不够锋利,导致这块软骨组织被撕裂,而不是被切断。”
陆渊抬起头,迎上林雨晴充满审视的目光。
为了不暴露自己是被迫演戏,也为了赚取系统的恶念积分,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这种高深莫测的变态人设装到底。
他靠回椅背,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塑料模特。
“林警官,拿这种东西来试探我?”
陆渊嘴角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一个纯粹的高维俯视表情。
“你们法医的水平,真是让人失望。这种到处都是破绽的现场报告,你们居然也当成机密卷宗收着?”
这番话一出来,审讯室里的空气都停滞了。
林雨晴的手指在桌沿上越收越紧。这个年轻人不仅不怕,甚至还在挑剔凶手的作案手法,连带着把市局的法医也给骂了进去。
这已经不是虚张声势了。这是一种根植在骨子里的、对死亡和解剖极度熟悉的傲慢。
就在这时。
审讯室那扇厚重的铁门,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反弹回来。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的中年男人像阵风一样冲了进来。他的白大褂领口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红蓝墨水,手里死死捏着一叠厚厚的卷宗文件。
男人冲进来的速度太快,带起一阵混杂着福尔马林和浓咖啡的怪味。
张警官跟在后面,满头大汗地想拉住他,却被男人一把甩开。
“你说谁的水平让人失望?!”
男人冲到审讯桌前,一巴掌拍在那叠血腥的照片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住坐在椅子上的陆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