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的后座比想象中要硬得多。
陆渊靠在深灰色的真皮座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腕上并没有戴手铐。
林雨晴虽然在片场说得严厉,但真上了车,还是保留了最后一点颜面,只说这是“配合警方例行调查”。毕竟,她没有从陆渊的口袋里搜出那把修眉刀。
那把刀在陆渊转身拿衣服的间隙,已经被他精准地扔进了道具组的废金属回收箱里。
警车驶出影视城,拐上了一条通往市区的快速路。
车厢里的空气闷热且浑浊。廉价车载香水的柠檬味混杂着老旧空调吹出的霉味,熏得人脑仁生疼。
驾驶座上,林雨晴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一言不发。
副驾驶坐着带队的张警官。这位干了二十年刑侦的老警察从上车开始,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坐姿——身体微微向左倾斜,眼神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像刀子一样刮在陆渊的脸上。
这种一前一后的夹击阵型,是警队押送嫌疑人时常用的心理战术。狭小的空间、持续的目光压迫、再加上刻意制造的沉默,足以让一个心里有鬼的普通人在这半小时的车程里方寸大乱。
陆渊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算什么事?剧组盒饭还没领到,就被拉来警局加班。看这架势,晚饭估计也只能混顿警局的清水面条了。
视网膜边缘,红色的倒计时安安静静地停在【103天9小时】。只要不被强制进入危险状态,这点寿命足够他挥霍一阵子了。
“陆渊。”
张警官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颗粒感。
“你一个大四的学生,学计算机的。怎么对人的眼球结构那么熟悉?”
张警官转过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陆渊。
“刚才在片场,你那句台词,郭导说是你临时加的。一个没学过医的人,能准确说出‘晶状体破裂的声音像捏碎葡萄’这种细节?”
陆渊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后背更贴合座椅的弧度。
他迎上张警官的视线,脸上挂起那种大学生特有的、略带腼腆的笑容。
“张警官,您这就不懂现在的互联网生态了。”陆渊摊了摊手,“我在破站上关注了十几个法医科普区UP主。那些人为了流量,连猪大肠的横截面受力分析都能做三期视频。这点眼球结构的知识,在评论区都算是基础常识。”
张警官冷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解释不买账。
“那你刚才出手的速度和角度呢?那种拿刀的手法,可不是看几个视频就能练出来的。我干了这么多年刑警,只有在两种人身上见过那种眼神。”
张警官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在鼻尖闻了闻。
“一种,是常年在一线跟死人打交道的老法医。另一种,就是手里沾过不止一条人命的清道夫。”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林雨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关节在方向盘的真皮套上勒出几道发白的印子。她一直在等陆渊在这个高压问题下的反应。
陆渊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张警官,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警官,我就是个跑龙套的。为了演好这个连环杀手,我天天去菜市场的猪肉摊前面站着,看那些杀猪佬怎么剔骨头。刚才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肌肉记忆加上紧张,乱挥的。您看赵老师那块头,我要是不先发制人,他那雪茄真烫我脸上,我这脸得花多少钱做医美?”
这套说辞滴水不漏,甚至还带点年轻人的市侩和无奈。
张警官盯着陆渊看了足足半分钟,没从那张清澈的脸上找到任何破绽。他转过头,和正在开车的林雨晴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雨晴微微点了点头。
常规的施压没用,得下猛药了。
林雨晴单手稳住方向盘,右手在车载中控台上按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车载音响接通了一个加密的蓝牙频道。
一段极其嘈杂的音频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起初是电流的嘶嘶声,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喘息。
突然,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撕裂了车内的安静。
那不是普通的叫喊,那是一个成年男性在承受极大物理痛苦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嚎。声音里夹杂着桌椅翻倒的碰撞声、某种钝器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断断续续的求饶。
“啊——别打了!我说!我全说!”
音频里的惨叫一波接着一波,听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张警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后视镜。
这是市局特批的一段真实审讯录音。录音里的那个嫌疑犯是个硬茬子,最后是被另一伙黑吃黑的势力动了私刑,才留下这段惨烈的录音。
普通人听到这种极其真实的暴力音频,哪怕不表现出恐惧,身体也会产生本能的生理排斥。比如呼吸急促、吞咽口水、或者瞳孔微缩。
林雨晴通过车内后视镜,死死钉在陆渊的面部肌肉上。
陆渊不仅没有害怕。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脑袋往后一靠,就这么枕在座椅靠枕上。胸腔的起伏平稳得可怕,就像是一个在自习室里听着白噪音即将入睡的学生。
音频播放到第三分钟,最凄惨的一声尖叫响起。那个男人的嗓音已经变了调,像是被人活活剥去了一层皮。
就在这声尖叫落下的那一秒。
陆渊突然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张警官,而是直接盯住了后视镜里的林雨晴。
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撞在一起。
“林警官。”
陆渊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音响里嘈杂的背景音。
“这段录音,你们拿去当证据定罪了?”
林雨晴的心头莫名一跳。她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警车在路面上顿了一下。
“这不是你该问的。”林雨晴冷着脸,“你只需要告诉我,听完这段录音,你有什么感想?”
陆渊看着镜子里的林雨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高维视角的悲悯。
“我的感想是,你们被骗了。”
陆渊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旁边的车窗玻璃。
“频率不对。”
张警官猛地回过头:“你说什么?”
“人在遭受极度痛苦,特别是伴随着剧烈挣扎的时候,胸腔的共鸣和声带的振动是不可控的。”
陆渊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这段音频的伪装。
“真正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带会因为过度拉扯而产生间歇性的撕裂感,发出的声音应该是破碎的、甚至是短暂失声的。”
他指了指中控台上的音响。
“但录音里这个人,他叫了整整三分钟。他的中气太足了,肺活量大得惊人。最关键的是,他每次尖叫的尾音,都有一个极其轻微的收束动作。这是为了保护声带不受损的本能反应。”
陆渊靠回座椅,摊开双手。
“他在伪装。这段私刑,要么是假的,要么,他根本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他是在故意制造这份录音,误导你们。”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轮胎碾压过减速带发出的“咯噔”声。
张警官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烟头上的灰烬掉在裤腿上都没发觉。
林雨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可抑制地收紧。
这段录音,是三年前龙城一起连环黑吃黑案的关键物证。当年警局里几个老资格的痕检专家听了十几遍,都没听出什么毛病,最后以此定案。
而现在,一个跑龙套的大四学生,只听了一遍,就指出了声带频率和尾音收束的破绽?
最要命的是,林雨晴的父亲当年在查这个案子时,在日记里留下过一句极其模糊的批注:【叫声太稳了,不符合常理。】
陆渊的话,和三年前那位殉职老刑警的直觉,跨越时空重合了。
林雨晴看着后视镜里那张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
她原本以为,把这个大学生带进这辆施压的警车,就能剥开他那层伪装。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剥光了扔在探照灯下的人。这个陆渊,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你丢进来的试探越多,被吞噬的理智就越快。
“关掉音频。”张警官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雨晴伸手按灭了音响。
警车在沉默中驶下了高架桥,拐进了龙城市局大院那两扇厚重的铁门。
车子在办公楼后方的一排灰白色建筑前停下。这里没有阳光,是市局专门用来审讯重案要案嫌疑人的特号审讯区。
林雨晴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
她走到后排,拉开陆渊那侧的车门。
一阵穿堂风吹过,带来地下室特有的阴冷气息。
林雨晴看着慢吞吞下车的陆渊,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片场时的那种绝对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危险的警惕。
“走吧,陆渊。”
林雨晴冷着脸,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包着隔音海绵的铁门。
“特号审讯室。那里的灯很亮,希望你的法医知识,等会儿还能帮得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