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了一个月，阿爸才回来。
他站在院门口的时候，我正蹲在灶台边喂娃娃米糊糊。勺子刚递过去，娃娃张嘴接住了，嘴角溢出来一点，我拿手背帮他擦掉。听见脚步声抬头，阿爸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没有蛇皮袋。
阿嬷从灶房里探出头，目光在阿爸脸上停了一下，“回来了。”
“嗯。”
阿爸走进院子，在凳子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眯着眼看天。一根接一根，烟头扔在脚边，地上多了三四个。
我端着碗没动。娃娃还在张嘴等下一勺，我舀了米糊递过去，他吃了，眼睛盯着阿爸看。阿爸也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继续抽烟。
娟婶从里屋出来，叫了声“赵德”。她走过去站在阿爸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交叉着搁在肚子上。阿爸探头看着娃娃，“胖了些。”娟婶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鸡圈收鸡蛋了。
晚饭，阿嬷多炒了两个菜。
阿爸坐在菜最密的地方，阿嬷坐我旁边，娟婶坐在阿爸另一侧，娃娃在我腿上。我拿勺子舀了点米汤泡饭喂他，他吃了几口就开始抢勺子，抢到了往桌面上敲，咚咚咚地响。
没人说话。
阿爸夹了块肉放进娟婶碗里，“多吃点。”娟婶嗯了一声，低头吃了。他又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我看着那块肉，肥瘦相间。我把它放进嘴里嚼，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阿爸端起碗喝汤，喝完了放下筷子，“我明天一早走。”
阿嬷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么急？”
“仓库忙。”
“挣到钱了吗？”阿嬷的声音压低了些。
阿爸没有说话，站起来往院子里走。他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我们，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塌着。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短短的趴在地上。
娟婶放下碗跟出去，压低了声音在说什么，听不清。阿爸的声音偶尔冒出来一两个字，“不行”“没办法”“再等等”。
娃娃吃完了米糊糊，开始扯我的衣领。我低头看他，他盯着我笑，口水挂在下巴上。我拿袖子给他擦了，他抓着我的手指，死活不肯松。
院子里静了一会，这静却带不走蝉声的嘶哑。一声，又一声，吃力地、执拗地运转着。娟婶眼眶泛红，径直地走回了里屋。那叫声里满是粗糙的颗粒感，剐蹭我的耳膜，娃娃也开始加入进来，嚎出了声。
我的手不断颠哄着怀里的东西，阿爸还在院子里站着，他猛吸最后一口，烟头骤然亮了瞬，旋即暗下去。
夜里，他回望过来。看我，还是看我怀中的娃娃？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他可能在看里屋那漏了一条缝的门。
蝉蝉声一波推着一波，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它们正以无比的热情、不知疲倦地叫着。
娃娃睡着了，我把他放进摇篮，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半睡半醒间听见院门拖地的声音。
娃娃哭了起来。我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
我彻底醒了。
我去灶房热他昨晚吃剩的米糊糊。阿嬷已经在灶台边了，她往锅里倒水，没有生火，正看着水面发呆。我蹲着点火，灶膛接连响了几声，火光映在阿嬷脸上，她才回过神，转身去看摇篮里的娃娃了。
米糊糊热好后，我端起碗，时不时地用勺子搅拌，嘴吹着气。他听见动静后坐直了身，勺子过来就张大嘴，吃了第一口，又张嘴等第二口。
喂到一半，娟婶从里屋出来了。
她走过来看了眼碗里的米糊糊，蹲下来，伸手去接我手里的碗。
“我来喂。”
我愣了一下，手没有松。
“我来喂。”她又说了遍。声音不高，手已经握住了碗沿。
我松开了。
娟婶接过碗，舀了勺米糊糊递到娃娃嘴边。娃娃看着我，嘴没有张。娟婶把勺子往前递了递，碰到他的嘴唇，他还是没张。他转过头朝我看，手伸向我。
"他要你喂。"娟婶看着娃娃，又转头过来看我。
我蹲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接。
"快吃。"娟婶的声音硬了，勺子还搁在娃娃嘴边，"赵光，吃。"
娃娃被喊了大名，愣了一下，嘴瘪起来，强忍着没哭。他看看娟婶，又看看我，嘴慢慢张开了。娟婶把勺子塞进去，他吃了，嚼了两下，嘴又张开。 第二口，娟婶舀了递过去，他吃了。第三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第四口，他扭过头看我，娟婶把他的脸扳回来，"看这里。"他吃了。第五口，他没有再把头偏来偏去，直接吃了。
我数着，娟婶一共喂了十七口。
他吃第十六口的时候，眼睛没有在看我。
我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抹布擦灶台，擦过来擦过去，同一个地方擦了三遍。
“你在那干啥，去把尿布洗了。”阿嬷头也没抬。
我端着盆去了河边，沿途看见有只蝉趴在歪脖子树的裂缝里，不挪窝。它越叫越响，空气就越稠，搅和得我脚步加快。
那天晚上，娟婶自己喂了娃娃。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之后的每一天都是。
她下地回来不再先歇着，而是先去灶房热米糊糊，把娃娃抱在腿上，一勺一勺地喂。娃娃起初还扭着头找我，娟婶就把他的脸扳回来，“看这里，吃。”
他吃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娃娃坐在娟婶腿上，吃完了米糊糊，开始玩她衣领上的扣子。娟婶低头看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什么。
喂米糊糊这事，娟婶没有我做得好。
娃娃转过头，朝我伸出手，“妈——”
娟婶也扭过头，打量着我。“他叫你呢。”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我被盯得不太舒服，没有应声，转身走了。娃娃轻靠在娟婶胸口，拇指含在嘴里，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夏日的蝉无休止地叫着，这两天声音哑了，低沉又延绵。榕树那边传来几声，过了会儿又停了。我走到榕树底下，只有树荫，秀萍姐家的门口紧闭着。我捡起空壳，黄褐色的，背上裂了条缝，里面什么都没有。
陈水生之前捉蝉玩时给我和林梅珍轮流摸过，刚从壳里钻出来的蝉很软，要等翅膀干了它才能飞。翅膀没干的时候碰一下就瘪下去了。
太阳毒，树荫挡不住热风。
我的胸口忽然扯着疼了下，手里的空壳被碾碎了，落在地上。我低头看衣襟底下鼓起的两个小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要一碰就疼、从里往外顶的疼。
之前也疼过，是那种隐隐的胀，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撑。我以为蚊子咬了包，没有管它。但这几天疼得勤了，尤其衣领蹭到，一阵阵地刺挠。
我弓着腰走了两步才直起来。
回家路上碰见林梅珍。她站在院门口，看见我，院门刚拉开一半，又停住了，我也止住了脚步。她低头缓缓合上了门。
阿爸走后第五天，娃娃叫了娟婶第一声“妈”。
我在收尿布，娟婶抱着他在院中走来走去。他玩着娟婶的辫子，抬起头盯着她的脸，嘴里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
“妈。”
娟婶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娃娃，娃娃又喊了一声。他伸手去够她的脸，指甲刮到她的脸颊。娟婶把他紧紧搂住了，脸埋在他的头顶上。她没有出声，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我站在竹竿旁边，低下头把尿布叠好，放进盆里。
晚上洗完澡，我换衣服。
脱下来那件碎花衬衫，袖子短了一截，肩膀处紧了，胸口那里绷着，扣子扣上以后布料往两边扯，露出一条缝。我拿手扯了扯，扯不上来。我看着自己的身体。胸口那两个硬包还在，比前几天大了些。腰上的肉少了，肋骨能数出几根。我转过去看后背，骨头支棱着。
柜顶上放着娟婶穿不下的旧衣服，我搬了凳子踩上去够了一件，白色的，领口松。我套在身上，显得宽大了不少，袖子长出半截，但胸口不绷了。
我把凳子搬回去，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穿的这身衣服，感觉哪里都不对。
灶房里传来阿嬷洗碗的声音。娃娃在里屋哼了两声，娟婶哄着他。
我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那支黑色水笔。我蘸了点水在草稿纸上划，能划出点灰色的线，蹭了下就掉了。
我握着笔坐了一会儿。窗外蝉又叫了，像是要喊完最后一声。我把笔放回抽屉里，推上。
次日早上起来，胸口不疼了，但还酸胀。我穿上那件白衣服，袖子挽了两道，到了灶房烧火。阿嬷看了我一眼，“穿谁的衣服？”
“娟婶的旧衣服。我的紧了。”
阿嬷又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阿嬷。”
“嗯。”
“娃娃会叫妈了。”
“听到了。”
我往灶膛里添了干草，火苗窜了一下，又缩回去。
“那我以后还喂不喂？”
阿嬷没有立刻回答。她搅着锅里的粥，铲子碰着锅底嚓嚓响。
“她是他阿妈，该她喂。”阿嬷停了停，“你该干嘛干嘛。”
……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