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魅盛宫外,暮色垂落四野,天地间原本祥和静谧,云霞漫染长空,一派安然景象。
值守宫外的吴妈闲立阶前,正抬眼远眺天际,忽然间面色一凝,整个人骤然僵住。
只见远方天际,无端涌起滚滚浓黑煞气,如墨浪翻涌,层层叠叠吞噬了漫天霞光,阴云低压,妖风四起。那股凛冽杀伐、暴戾阴邪的魔气,隔着遥遥山河扑面而来,压得人心头发闷,气息滞涩。
吴妈活了许多年岁,深谙天地异象、神魔气运之兆。一见此番景象,顿时浑身发冷,脸色唰地一下褪尽血色,双手下意识紧紧攥住衣襟,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踉跄后退两步,扶住身旁廊柱,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遮天蔽日的黑瘴,心头惊惶大乱,暗自惊喃出声:
“不好……不好了!魔族煞气冲天,这是魔族大举崛起、兴兵作乱的凶兆!战火必很快蔓延至此!”
转念再一想如今军营情势,她更是心急如焚,满是无助焦灼:
“可天屿将军远在九龙岛迟迟未归,军营之中群龙无首,精锐多在外隘口布防,内里防备空虚,一旦魔军压境,这可如何是好啊!”
惶急忧思缠满心头,天边魔云一路翻涌南下,腥寒煞气随风漫彻四野,一步步朝着魔界主营大营逼近,肃杀之气笼罩八方,人人皆感心悸不安。
军营之内,亦是人心惶惶,将士们纷纷抬头遥望天边黑霾,交头接耳,神色忧虑,军心隐隐浮动,大有不安之态。
值此危难关头,卢芹钧神色依旧沉稳镇定,不见半分慌乱。他身着素色长衫,外罩一袭素雅轻甲,身姿挺拔如松,怀抱一张古朴沉雅的镇魂琴,缓步登上校场高台。
那镇魂琴古朴内敛,琴身流转淡淡幽光,天生具备镇慑魔邪、安定心神、抚平戾气之能,刚一捧出,周遭躁动不安的气息便悄然平复几分。
卢芹钧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惶然不安的将士,眉宇凝着沉肃之色。他心知殝凛冽逆贼已然起兵来犯,刘旭仅率千余兵力扼守隘口,早已独木难支。若大营一味固守待援,待到魔军合围,便再无翻盘余地。
唯有主动出营,以琴音镇煞,以天兵列阵,上前迎敌,稳住防线,拖住魔军兵锋,方能为天屿返程争取时日,也能替前线刘旭分担压力。
心念既定,卢芹钧沉声开口,声震校场,字字清晰有力:
“精选精锐天兵二百人,即刻整甲执兵,列阵随行,随我出营迎敌!”
军令落下,无人敢迟疑。二百天兵即刻披甲持械,身姿挺拔,甲胄映着阴沉天色,列成整肃森严的方阵,军容凛凛,气势凝然。
片刻之后,军营厚重的辕门轰然向内敞开,凛冽腥风灌入营中,猎猎军旗在风中翻卷狂舞,发出哗哗巨响。
卢芹钧怀抱镇魂琴,缓步行至军阵最前方,立于阵头。他抬眸极目远眺,远方黑霾滚滚,魔军嘶吼之声隐隐传来,遍野戾气横冲直撞。
他指尖轻轻拂落琴弦,一声清越悠远的琴音破空而起,缓缓荡向四方。琴音温润却暗藏凛然,缓缓压制四下翻涌的魔煞戾气,更如定海神针一般,抚平营中将士心底的惶恐纷乱,浮动的军心顿时安定大半。
卢芹钧不再迟疑,率众缓步出营,直面浩浩荡荡碾压而来的魔族大军,毅然列阵迎战。
两军转瞬交锋,战火骤然点燃。魔兵如潮水般前仆后继,悍不畏死,一波又一波朝着天兵阵形猛扑冲杀,刀兵交击铿锵震耳,嘶吼惨叫此起彼伏,煞气冲天,烟尘弥漫四野。
卢芹钧端坐阵前,始终凝神抚琴不绝,琴音层层叠叠,化作无形屏障,镇魔煞、稳阵脚、固军心。二百天兵依仗琴音庇护,死守阵线,奋力拼杀,以寡敌众,苦苦支撑。
时光缓缓流逝,这般惨烈的僵持鏖战,竟足足抵抗了半日之久。
半日血战下来,天兵虽心志坚定、死守不退,奈何魔军人多势众,轮番猛攻,久久不得歇息,早已气力耗损大半,身形疲惫,呼吸粗重,阵形也渐渐生出松动,防线摇摇欲坠,已是岌岌可危。
卢芹钧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心神高度紧绷,指尖弦音始终不敢有片刻停歇。他一边以琴韵强行压制魔戾,一边心底暗自焦灼万分,日日盼、时时等,只望天屿能速速自九龙岛赶回,解此绝境危局。
就在战局濒临崩溃、防线将破的紧要关头,天际沉沉黑霾深处,陡然掠出一道耀眼雪色流光,破空疾驰,速度迅疾如惊雷闪电,瞬间划破阴云,直朝着军营战场凌空奔来。
来者正是峪雪狮。
峪雪狮乃是上古异种灵禽异兽,天赋腾云绝尘之速,步履凌云,奔行之能远超世间寻常灵兽,更是远胜天屿所乘的白瀞、卓斌身下的黑金神禽。正因脚力超凡,一路风驰电掣昼夜兼程,竟在卢芹钧率军苦战半日之时,率先载着肖慕云与洛灡赶至战场上空。
峪雪狮一声低柔狮吟,巨大身形稳稳悬停在军营阵前云端之上,瑞气缭绕,雪光隐隐,自成一股清圣之气,稍稍压制周遭浓重魔煞。
肖慕云白衣临风,仙姿清绝绝尘,衣袂随风轻扬,自狮背之上飘然踏空落下,周身仙光隐隐流转,气度沉静凛然,目光冷然扫过下方遍野魔兵与漫天杀伐。
洛灡紧随其后,亦轻盈落地,素袂翩跹,秀眉紧紧蹙起,容颜间满是忧急之色。一眼便望见阵前兵戈交错、煞气弥漫,天兵将士疲惫支撑、险象环生的模样,心底顿时揪紧。
二人快步上前,径直走到卢芹钧身侧,并肩而立。
卢芹钧抚琴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见二人先行抵达,眼底先是掠过一抹讶异,随即涌上莫大的欣慰与安定。他本以为天屿同路而行,必定一并赶来,却不曾想峪雪狮脚力冠绝天地,竟能先行一步,提前驰援战场。
肖慕云冷眼俯瞰下方汹涌如潮的魔军,神色淡然,语气却透着沉稳笃定:
“峪雪狮天生绝尘,腾云之速非白瀞、黑金可比,是以我与洛灡公主先行抵达。天屿殿下与卓斌尚在后途,不消多时便可赶至。”
话音落罢,他当即肃然正色,迅速排布局势:
“眼下战局危急,将士久战力竭。卢先生可继续抚镇魂琴,安定军心、镇压魔煞;我来施展仙力,布下九天仙结界,硬挡魔军兵锋攻势;洛灡公主以自身灵韵散入阵中,滋养天兵耗损元气,暂且稳住防线,死守待到天屿归来,再合力合围破敌。”
卢芹钧郑重颔首,沉声道:“有二位倾力相助,军心可稳,防线必能再固。”
当下三人各司其职,同心协力。肖慕云抬手凌空结印,清莹仙光冲天而起,层层铺开,化作巨大莹白结界笼罩整座军阵,硬生生隔绝魔军冲杀;洛灡凝神聚起自身灵力,柔和温润的灵光漫天漫洒而下,落入每一名天兵体内,缓缓补足耗损气力,抚平战伤疲惫;卢芹钧重敛心神,指尖再落琴弦,琴音愈发沉浑浩荡,悠悠荡开,涤荡四方暴戾邪气,镇锁漫天阴煞。
三人并肩立于阵前,暂且放下心底所有情愫纠葛,一心只为守护魔界山河、抵御叛逆乱军。
战场杀伐依旧不休,魔军一波波疯狂冲击结界,戾气震荡四野。肖慕云一边持续催运仙力维系结界,目光却始终暗暗留意身旁的洛灡。
见她立于前线战火之间,周遭流矢乱飞、煞气侵体、杀机四伏,虽有灵力护身,却已面露倦容,眉眼间难掩疲惫。肖慕云心底担忧渐浓,深知此地太过凶险,刀兵无眼、暗箭难防,殝凛冽麾下尽是凶煞狂徒,手段阴狠,洛灡久立阵前实在太过涉险。
他不愿她留在沙场饱受惊扰、置身危局。
思定之后,肖慕云收了些许周身仙力,侧过身看向洛灡,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
“此地杀伐过盛,魔煞侵骨,流矢无眼,杀机遍布四方,你不宜长久立于阵前冒险。”
洛灡微微一怔,当即轻轻摇头,目光望着苦战的天兵与前方不绝的魔潮,语气恳切:
“如今战事正酣,将士们皆在浴血死守,我岂能独自退避安稳?我留在此地,尚可以灵力相助疗伤、补益元气,多一分助力,便多一分胜算。”
肖慕云眸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真切怜惜:
“我知你心怀苍生,不忍坐视。可前线险象环生,殝凛冽心性阴狠,手下暗伏杀机无数,防不胜防。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牵挂,反倒乱了守战之心。”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待命的两名精锐天兵,沉声郑重吩咐:
“你二人即刻护送洛灡公主前往魅盛宫安居静养,沿途小心戒备,到了宫中严加守护,不许闲杂人等擅自靠近,务必护得公主周全,不可再让她返回战场涉险。”
两名天兵闻声立刻躬身行礼,神态恭谨肃穆:“谨遵仙君法旨!”
随即上前一步,侧身做出恭请之势。
洛灡见他心意已决,知晓肖慕云全然是出于一片护惜担忧之心,不忍自己身陷兵戈险境。她望着漫天战火,仍有几分牵挂不舍,却也不愿在此让他分心,只得轻轻叹息一声,不再执意执拗留下。
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即刻随天兵动身,而是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向白衣卓立、神色沉静的肖慕云。
眼前烽烟弥漫,煞气滔天,兵刃撞击之声不绝于耳,前路凶险难测。洛灡秀眉微蹙,眼底漾起真切的牵挂与忧心,抛开所有隔阂与牵绊,柔声开口叮咛:
“此处战事惨烈无比,殝凛冽阴狠狡诈,手下魔兵更是凶悍嗜杀。你在此坚守御敌,千万务必小心提防,切莫恃强逞强,以身犯险。”
肖慕云闻言,心头微起一丝暖意,目光凝着她清丽容颜,神色柔和几分,缓缓颔首应道:
“你只管安心去往魅盛宫静养安居,有天兵层层守卫护驾,定然安稳无虞。阵前之事有我与卢先生一同坐镇,我自有分寸,不会贸然轻敌、任性涉险。”
洛灡依旧放心不下,眸中忧色不减,又轻声细细嘱咐:
“你仙力虽高,却也难挡人海狂攻,切莫一味硬拼死扛。凡事都要以自身安危为重,我在魅盛宫内,会静静等候,盼你平安归来。”
一句叮嘱,满含真挚关切,字字入心。
肖慕云望着她澄澈眼眸,神色郑重,重重颔首:“我都记下了,你安心去吧。”
洛灡深深看了他一眼,将满心牵挂暂且压下,再不流连迟疑,转身随两名天兵缓步移步,离开凶险战地,朝着魅盛宫的方向缓缓行去。
宫外守候的吴妈远远望见公主安然归来,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大半,连忙快步上前,恭敬迎候引路。
而战场阵前,肖慕云静静目送洛灡身影远去,直至消失在营中楼宇之间,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一缕浅淡温情尽数敛去,重覆上清冷肃然之色。
他凝神屏息,再度催运周身仙力,结界灵光骤然大涨,凝如磐石,牢牢抵住魔军新一轮狂猛冲击。与怀抱镇魂琴的卢芹钧并肩而立,二人固守阵线,死死拖住殝凛冽的叛逆大军,静静等候天屿驾白瀞星夜赶来会合,共平这场席卷魔界的惊天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