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不住了。
脑袋里的声音越来越响,一直往脑子里钻,不是耳朵边嗡嗡响,而是像有人拿小锤子贴着骨头敲,一下一下,好像要把他的脑子劈开。
眼前突然一黑,视线边缘裂开了,一块块掉下去,露出后面灰蒙蒙的一片,看着让人害怕。
他知道他还坐着,手还抓着斧子,但身体好像不听使唤了,感觉越来越远,像是别人的。
“我是。。。盘古。”他低声说,声音很哑,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我劈开混沌。。。我开天。。。我没听谁的命令。。。是我自己砍的。。。”
他一遍遍念这些话,像抓住一根绳子,怕一松手就会掉进黑洞里,可这根绳子越来越滑,话刚说出来,就被脑子里的声音吞掉了,再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味。
“你真是盘古?”一个声音回他。
不是外面来的,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又像长在他脑子里的。
他没说话,只是咬紧牙。
那声音笑了,低低的,在胸口打转:“你说你是盘古就是啦?那你告诉我,你怎么醒的?那道影子怎么走的?你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喊什么名字?”
他喉咙一紧。
不对劲。
这不是别人问他,是他在问自己。
可这个声音太熟了,熟得让他心里堵,不是外敌,也不是那种雾气缠上的精神入侵,是。。。从他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字,“别装神弄鬼。”
“装?”那声音冷了点,“我比你真实,你记得的事,是我撕开的,你引以为傲的第一斧,是我抬的手,你死撑着不倒,是因为你怕。。。怕一旦放手,就会发现根本没有‘我’,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回声,拼出个假人骗自己。”
“放屁!”他吼了一声,额头青筋跳起来,法则纹路烧红了,暗金光在皮肤下乱窜,“我是谁我自己知道!不用你告诉我!”
“哦?”那声音顿了顿,忽然轻了些,像有点可怜他,“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是在守天地,还是在守一个快散的念头?你脚下的地还在吗?你手里的斧还在吗?你睁开眼看看,你还剩什么?”
他不敢睁眼。
一睁眼,可能就不是他了。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里动了,不是外人进来,是他自己裂开了。。。像一棵树从中间分开,一半还扎在土里,另一半已经转过头,冷冷看着原来的根。
“我不是你。”他喘着气说,“你不是我。”
“可我们流一样的血,”那声音慢慢地说,“长一样的脸,用一样的斧,你靠山岳稳住地脉,我就坐在你神识最软的地方看你挣扎,你越用力,我越清楚,你每喊一次‘我是盘古’,我就多一分实。”
他手指抽了一下。
不对,不是每喊一次。
是每次他怀疑的时候,那影子就变强一点。
是他自己养大的。
“所以。。。你是我的念头?”他嗓子干得冒火,“我撑不住时冒出的一个想法?”
“想法?”那声音冷笑,“你劈开混沌是想法?你对抗巡维使是想法?你死都不肯倒下是想法?我是你所有不想承认的东西。。。你怕死,怕空,怕没人记得你,怕你做的一切最后只是场回音,可你偏要硬扛,偏要说不服,偏要挥斧,我就从那儿长出来的。”
他呼吸一停。
原来如此。
不是敌人,不是诅咒反噬,是他的意志太狠,太绝,硬生生从自己身上撕下一道影子,这影子不恨他,也不爱他,它就是他。。。是他不肯认输的代价。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低了。
“我要什么?”那影子顿了顿,忽然靠近,像贴着他耳朵说话,“我要你承认。。。你撑不住了,你要倒了,你疼,你累,你快散了,你不是神,你是个被推上来的胎核,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你不需要当英雄,你只需要。。。放手。”
他手指抠进地面。
“放手?”他咧嘴一笑,血从嘴角流下来,“然后呢?让世界塌回去?让一切回到混沌?”
“那不更好?”影子说,“省得你在这儿受罪,你不觉得累吗?从醒来就在砍,在挡,在撑,没人救你,没人谢你,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你图什么?图那一声‘盘古’?图以后有人记得你?可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以后?”
他没答。
因为他知道,影子说得对。
他累,他疼,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可他也知道,一旦他点头,一旦他说“好,我放手”,这影子就会立刻吞掉他剩下的意识,变成新的“盘古”,然后呢?这个由疲惫和绝望铸成的新盘古,会继续挥斧,但不再是为了反抗,而是为了毁灭。。。毁掉这逼他拼命的一切。
“我不放。”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稳了。
“我砍第一斧,不是因为我想当神,是因为我不想被人定规矩,我现在不倒,不是因为我还能撑,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坐在这儿,就还有别的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我也要试。”
“试什么?”影子冷了,“等救兵?等转机?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试我自己。”他说,“试我能不能。。。在碎之前,守住自己。”
他抬起手,没有去摸斧子,而是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还在跳。
不太有力,一下,又一下,像风里的蜡烛,可还没灭。
“你是我的裂痕,”他说,“可裂痕也是我的一部分,你从我这儿长出来,那就听着。。。就算你是我最不想承认的那部分,你也得跟我一起撑,我不把你当敌人,也不当你帮手,你是我的影子,你得跟着我走,走到最后。”
影子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笑了,笑声里没了嘲笑,只剩疲惫。
“你真疯。”它说,“明明快散了,还要拉着我一起扛。”
“不然呢?”他扯了扯嘴角,“让你把我吃了,换个更绝望的盘古出来?那不如现在就一起烂在这儿。”
影子没再说话。
但它没走,它还在,藏在他意识深处,像一道没好的伤,它不再冲撞,不再改记忆,不再逼他认输。
它只是存在。
他也接受了它的存在。
他依旧闭着眼,跪坐在地上,嘴角的血没擦,额头的光忽明忽暗,手还按在心口,一下一下,数着心跳,“撑住,一定要撑住。。。”他在心里默念。
外面很安静,“这安静,怕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心想。
他知道,危险没走。
刚才那场意识里的争斗,像把他的神识撕开又缝上,现在耳朵里空了,却又特别敏感,一点动静都能听见。
就在这时。。。
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
像皮肤突然觉得有风吹,可周围根本没有风,像脚底突然发烫,可地面还是凉的,这种感觉贴着他意识滑过,陌生,又有点熟悉。
他没动,心跳压得更慢,那感觉绕了一圈,停了停,像是在闻。
然后,慢慢退去,他没睁眼,但他知道。。。
有东西,在混沌深处,正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