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坐在411的床上,手里拿着那本从图书馆借的书,书翻到了一半,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眼睛在字上走,走了一行又一行,但那些字不进脑子,像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留不下痕迹。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沈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有翻过去。她的红眼睛看着沈昀,平静的。
“哥。”沈晚说。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骗人。你从刚才就一直走神。”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绿绿的,亮亮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板上,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金子。他看了很久。
“沈晚。”沈昀说。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毕业。”
沈晚没说话。她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看着沈昀。她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平静的。她想了很久。
“不怕。”沈晚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沈昀看着她,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沈晚。”沈昀说。
“嗯。”
“如果我不在了呢?”
沈晚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在哪?”沈晚问。
“不在你身边。”
沈晚没说话。她从床上下来,走到沈昀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她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红宝石。
“哥。”沈晚说。
“嗯。”
“你为什么会不在?”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她的眼睛里有光,很小,但很亮。
“哥。”沈晚说。
“嗯。”
“你不会不在的。你说了,你一直在我身边。”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看着沈晚,沈晚也看着他。他伸出手,把沈晚的手握住了。沈晚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沈晚。”沈昀说。
“嗯。”
“你说得对。”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嗯。”沈晚说。
下午,沈昀去了306。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很白,眼睛是亮的。他手里拿着那本从图书馆借了一直没还的书,书翻到了一半。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毕业。”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了。只有楼梯口那盏灯还亮着,黄黄的。
“怕。”程川说。
沈昀没说话。他走进房间,在程川的床边坐下。程川关了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金黄色的。
“你怕什么?”沈昀问。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绿绿的,亮亮的。他看了很久。
“怕一个人。”程川说。“怕到了新环境,没有认识的人。怕交不到朋友。怕考不上大学。怕以后找不到工作。怕——”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弦崩断了,断在空气里,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沈昀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不会一个人的。”
程川看着他,眼泪流着。“你怎么知道?”程川问。
“因为你有小林。你有沈晚。你有我。”
程川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脸埋在沈昀的肩膀上,肩膀在抖。沈昀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程川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眼泪。袖子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湿了之后变成了黑色。
“沈昀。”程川说。
“嗯。”
“你说得对。”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嗯。”沈昀说。
晚上,沈昀去了便利店。顾夜舟已经在门口了,靠着玻璃门,手插在口袋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沈昀走到门口,顾夜舟把门推开,风铃响了一下。
“你来了。”顾夜舟说。
“嗯。”
“今天冷吗?”
“不冷。”
“你手冷吗?”
“不冷。”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骗人。”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从顾夜舟的手里抽出来,走进店里,换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顾夜舟在休息区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眼睛红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下雨,地上有积水,路灯的光照在上面,亮亮的。他看了很久。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毕业。”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窗外的路灯在风里亮着,黄黄的,像一朵不会灭的花。
“怕。”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你怕什么?”沈昀问。
“怕你后悔。怕你毕业以后不想和我住了。怕你找到更好的地方,就不要我了。”
沈昀没说话。他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休息区,在顾夜舟旁边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凉凉的,坐上去不太舒服。他伸出手,把顾夜舟的手握住了。顾夜舟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我不会后悔的。”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好。”顾夜舟说。
凌晨一点,门上的风铃响了。沈昀抬起头,看到了程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眼睛是亮的。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他的嘴角没有弯,但也没有抿着。沈昀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拉着程川的手,把他拉到休息区,让他坐下。程川坐下来,身体陷进椅子里。他的头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一闪一闪的。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今天哭了两次了。”
“嗯。”
“还哭吗?”
程川想了想。“不哭了。”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就好。”沈昀说。程川看着他的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回去睡。明天早上,包子,白菜馅的。”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好。”程川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风铃响了一下。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沈昀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看了很久。顾夜舟从休息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的手好凉。”
“你的也是。”
“我们两个的手都凉。”
“嗯。”
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是暖的,有他的体温,有羊毛的质地。两个凉的东西挤在一个暖和的地方,慢慢变热了。
“现在不凉了。”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放在顾夜舟的口袋里,没有抽出来。窗外的路灯在风里亮着,黄黄的,像一朵一朵不会灭的花。他看着那些花,嘴角弯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