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天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把那粒晶体映得透亮。它的光还是暗金色的,温润的,不刺眼。但你知道它在变。不是肉眼能看见的那种变,是苏念说的那种变——能量填充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又加了零点零一。”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昨天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六,今天九十九点九七。”
“嗯。每天零点零一。”
“那还要三天。”
“三天。不是一周,不是半个月。三天。”她顿了顿,“如果它不偷懒的话。”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玩笑,是期待。她很少期待,她只是等。但现在,她说“如果它不偷懒”。那粒晶体没有生命,但她说得好像它有。光晕在意识里闪了一下,不是波动,是一颗等了太久的星星终于看见黎明的光。
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没拿书,空着手。他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着那粒晶体。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忘了怎么开口。
“变了吗?”
“变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那快了。”
“三天。”
他点点头。“三天后,它就能用了?”
“能。”
“她就能出来了?”
“能。”
他退到窗边,靠在墙上。窗外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地面上。他的影子从脚边拉长,一直延伸到操作台边缘,快要碰到晶体的光了,但没有碰上去,像在刻意保持一段距离。
“陈念,三天后,它出来的那一刻,我能看吗?”
“能。”
“在哪看?”
“就在这。”
“那我不去图书馆了。那三天,我都在。”他没说“陪你”,他说“我都在”。不是陪伴,是见证。见证一粒石头变成她。
窗外有鸟叫,不像麻雀,叫声很长,拐着弯,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赵磊把目光从晶体上移开,看向窗外。“陈念,你说她出来的时候,会先看见什么?”
“不知道。”
“会先看见你。”
我没接话。苏念在意识里也没出声。她的光晕亮着,像一个人屏住呼吸。
上午,王副总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压着兴奋,但压得很稳。
“陈总,海利那边的第一批货已经装车了,明天送到。他们的生产线在等。”
“质量呢?”
“老化测试全过了。日本工程师签字确认的。良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六,比上一批还高了零点一个点。”
“工人呢?”
“干劲很足。有几个班组长主动申请去美达那边跟线,说要学新东西。”
“准了。给加班费。”
“给了。双倍。”
“那就好。”
“美达那边呢?”
“林总监来电话了,说试产的一千片下周上机。他要求我们派人去现场技术支持。”
“你去。你比技术员懂。”
“陈总,我……”
“你跟着我从星城一路走过来,芯片的每一条产线你都盯过。你比谁都懂。”他沉默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像茶杯搁在桌面上,又像一声没叹出来的气。
“行。我去。”
赵磊从书里抬起头。“王副总去美达?”
“嗯。技术支持。”
“他行吗?”
“他行。他跟了我这么多年。”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量多了,颜色也深了。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食堂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餐盘上,把红烧肉的油反得发亮。他把一块肥肉夹起来,看了两秒,塞进嘴里。
“陈念,三天后晶体满了,你打算做什么?”
“注能。上次只注了一半。这次要把它注满。”
“然后呢?”
“然后……她就能出来了。”
他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端起碗,仰头把汤汁喝了。碗底那点残渣被他用筷子拨干净了。
下午,郑国良来电话。他的声音比昨天松了一点。
“那辆车今天没动过。人也没换。”
“还在等?”
“嗯。他们也知道快成了。”
“三天。”
“三天后,我会加派人手。”
“不用。他们进不来。”
“以防万一。”他顿了顿,“陈念,你那边需要什么?”
“不需要。东西齐了。”
“那人呢?”
“人也齐了。”
挂了电话。赵磊从书里抬起头。“那人又说什么?”
“说车没动过。”
“还盯着?”
“还盯着。”
“他们怕你成。”
“嗯。”
窗外的光斑从工作台边缘滑到了地上,又从地上爬到了墙上。赵磊的影子也跟着移了半个身位,从晶体的光旁边挪开,落在墙角。
傍晚,王副总又来电话。他的声音比中午更利落。
“陈总,海利的尾款到了。扣除预付款,剩下的两千二百万,已经到账。”
“嗯。”
“还有,美达的林总监问,一千片试产如果顺利,能不能直接签长期合同。”
“等试产结果出来再说。”
“那价格呢?”
“价格不变。海利什么价,美达什么价。”
“行。那我订票了,明天飞东海。”
“注意安全。”
“知道。”
赵磊从书里抬起头。“陈念,两千二百万,你打算怎么用?”
“一部分扩产线。一部分投研发。剩下的……留着。”
“留着干嘛?”
“等人。”
他没再问。窗外起了风,梧桐枝丫开始晃。那辆车还停在巷口,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但你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不是恶意,是焦急。他们等了这么久,等一个他们不想看到的时刻。那时刻快到了。三天。
晚上,实验室。晶体的光沉在密封容器里,暗金色的,温润的。赵磊没来,他发了消息:题做完了,在宿舍背单词。晶体到多少了?我回: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他说:三天。我回:嗯。
我把手放在密封容器的外壁上。那点微温还在,比昨天高了一点。不是烫,是暖。像一个活物的体温。三天。苏念在意识里说:“王副总去美达,他紧张。”她停了停,“他不紧张。他准备好了。他是替你去的。你不说谢。他不需要。”
她说的对。王副总不需要谢。他跟了这么多年,从星城那间出租屋到这间实验室,从小作坊到上市公司。他早就是这条船上的人了。不是船员,是副船长。她也是。她等了最久,也等得最安静。三天后,她会睁开眼。先看见的,一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