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一,文学院的老师和学生们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韦主任站着办公。
他不是在走廊里站着聊天的那种站,而是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一个加高的支架上,站在办公桌前批作业、回邮件、审核培养方案。
有学生来交作业,他站着接过;有老师来盖章,他站着签字;系里的教务秘书来核对排课,他站着跟她讨论了十分钟。
中途教务秘书委婉地提醒了一句"要不要坐下说",他微笑着说不用,自己最近腰不太舒服,站着办公对腰椎好。
辅导员从走廊那头走过时往门里瞄了一眼,看见韦主任像站岗一样站在办公桌前,小声问秘书:"他怎么了?"
秘书捧着排课表一脸茫然地回了句"说是腰椎问题",话音刚落就看见于老师从对面办公室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信他?上回评职称那阵他也是这么站了两天,计院长每次路过他门口都隔着窗扫一眼。"
计鸢上午路过系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韦秦州正站在电脑前,姿势标准,表情认真,看见他路过还隔着窗户点头致意,用口型叫了一声"院长好"。
计鸢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有学生在办公室门口探头问古代汉语的期中论文格式,他站在门口跟学生讲了五分钟。
讲到一半下意识往后靠了一下,后背碰到空荡荡的空气才想起来办公室里三把椅子都不在了,于是一个流畅的转身让开半个门框,用手撑着门把手继续讲完。
周琬路过时看到他在门框上换腿,走进来递了杯咖啡,压低声音问了句"你是不是又犯事了"。他接过咖啡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杯身,叹了口气:"分期还账,先生管得严。"
计鸢把他按在书房里结结实实打了三天。
每一天都是下午两点开始——这个时间是计鸢特意选的。
上午让韦秦州处理系里的行政事务和备课,中午让他吃饱饭养足精神,然后下午两点准时开打。
用计鸢的话说,这叫"合理安排时间,学习惩戒两不误"。
韦秦州觉得先生在这方面表现出来的规划能力,比他做任何课题申报书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第一天,竹尺,一百下。
韦秦州趴在条案桌上,咬着牙挨完了全程。
竹尺落下的频率不快不慢,每一下之间隔了大约两三秒,刚好够他把上一记的痛感从头到尾体验完整,然后下一记紧跟着落下来。
计鸢一边打一边翻那本黑皮笔记本,念一条打十下,念到精彩处还会停下来点评几句:"这句'你哭你的,我打我的'是你自己加的吧?我原话是'你错了?不,你觉得你只是运气不好,被我发现了'。只能说是记了个大意,措辞不够精准,下回注意。"
韦秦州趴在桌上听着先生在旁边做文学批评,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第二个人会在挨打的时候还要被纠正文献引用格式。
一百下打完,他撑着桌沿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但还能自己走回西厢房。
当晚他是趴着吃的饭。
计鸢给他端了一碗排骨汤放在茶几上,他趴在沙发上用勺子喝。
元宝蹲在沙发扶手上歪着脑袋看他,被他挥手赶走了。
第二天,竹尺,又是一百下。
落点跟昨天略有不同——计鸢特意避开了昨天已经肿得最高的那几道棱子,把竹尺的落点往下移了半寸,集中在大腿根部和臀腿交界处。
这个地方的皮肤更薄,神经末梢更密集,竹尺打上去的痛感也更尖锐。
韦秦州在第一下落下时就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桌沿。
打到五十下左右,他的腿开始发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开始跟计鸢讨价还价:"先生,剩下五十下能不能换个地方打……再打下去我明天坐不了车,后天还要去院里开会。"
计鸢低头看了看本子上还没念完的语录,翻过一页,说:"可以。"
然后把他从桌上拉起来,让他把上衣也脱了。
竹尺落在后背上的感觉跟打在臀腿上完全不同。
后背的皮肤更薄,肌肉更少,骨头离体表更近,竹尺落下去的时候能听到一种闷闷的、像是敲在木头上的声音。
这五十下打得比前五十下更轻一些,计鸢收着力道,只留了几道浅红色的条痕,但每一下都让韦秦州龇牙咧嘴。
打完一百下,韦秦州站起来的时候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
计鸢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桌子上,从抽屉里翻出药膏。
按原计划,第三天要清掉剩下的五百七十下竹尺。
韦秦州前一天晚上趴在床上想了很久——不是想怎么逃掉,而是在算自己的皮肉还能承受多少。
他体验过先生打人的力道,知道竹尺打到这个份上再多一下都可能破皮感染。
但他也知道先生说了"还完",就不会收回。
于是他把主意打到了藤条身上。
藤条他挨过,知道那东西比竹尺更疼。
竹尺是钝痛,藤条是刺痛,藤条抽过之后留下的棱子又细又深,消退得比竹尺慢得多。
但藤条有个好处:受力面积小,每一下疼完后皮下出血范围更窄,隔天反而比大片竹尺淤青更容易消退——只要不破皮。
他在床上算了一笔账:与其让竹尺把整片皮肤全部打破,不如拿藤条挨几十下,虽然疼得生不如死,但打完之后的实际损伤更可控。
唯一的问题是——不能破皮。
破了皮,这一切计算就白费了。
韦秦州觉得自己的数学从来没这么好过。
第三天下午,计鸢准时出现在书房。
韦秦州没有像之前那样提前趴好,而是垂手站在书桌前,诚恳地叫了一声"先生",然后把自己的计算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竹尺与藤条的受力面积对比、压强计算、皮下组织损伤范围,到未来一周的恢复曲线,他说得条理分明、论据翔实,像是在做一个课题汇报。
最后他补了一句:"先生,您手上要有准头,不能破皮。"
计鸢听着他把"为什么藤条更痛但更科学"这个歪理讲得头头是道,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竹尺放回楠木盒子里,拿起了那根老藤。
"1:10的折算,你算出来的,五十七下。"计鸢把藤条在手心里弯了弯,语气平淡,"破不破皮,看运气。"
藤条落在旧伤上的第一下,韦秦州整个后背的肌肉都在发抖。
他没有叫,因为嘴巴张开的瞬间就想起了先生那句"你哭你的,我打我的"——他怕叫出来就不是五十七下了。
每一下藤条都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抽在皮肤上,刺痛尖锐而集中,然后又迅速蔓延成一片灼烧感。
他趴在条案桌上,把自己的小臂咬出了一圈牙印。
计鸢没有念语录。
打藤条的时候他从来不念——这玩意稍微一偏…韦秦州将来一个月都坐不了凳子。
打完最后一记,计鸢把藤条放回竹架上,走到条案桌旁边。
韦秦州整个人瘫在桌上,汗水把鬓角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上。
计鸢把他从桌上扶起来时,发现他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是泪水。
"爸。"
韦秦州的声音闷闷的,既委屈又窝囊。
计鸢没有推开他,只是用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水痕,把他从条案桌边捞起来,让他侧身趴到沙发上。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管药膏,拧开盖子,借着台灯的光仔细检查了一遍——藤条的棱子又细又深,交错叠在竹尺的旧伤上,但好在没有破皮。
"算你运气好。"
总共两百下竹尺和五十七下藤条,一周内不记新语录,旧账一笔勾销。
那一周,韦秦州办公室的一把办公椅和两把会客椅都放在院长办公室里。
计鸢每天办公时抬眼就能看到墙角的空椅子,韦秦州隔着半条走廊在自己办公室站着回邮件,每回路过院长办公室都对着那把椅子在心里默念一句"还差几天就搬回来"。
第五天傍晚天黑前,计鸢在书房里当着他的面把《先生怼人精选集》用牛皮纸重新包好封皮,提笔在封面写了一行字——"韦秦州作死档案·第一辑,阅毕存档。"
然后把这个本子放进了楠木盒子旁边的竹架底层,跟那根藤条和养护皮具的貂油摆在同一格。
旁边夹了一张裁好的纸条,上面写着:待编第二辑。
韦秦州看着那张纸条,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身后,觉得自己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想碰第二本笔记本了。
但第二天,他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多了一个新的黑色封皮本子。
封面上什么也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