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旧相识新相知
澄江县城这罗嘉水岸小区,靠着湖,房子不高,灰扑扑的墙,红得发暗的屋顶,安安静静的,活像一院子退休老干部在那儿养精神。张爱莲买的是边上的排屋。楼下客厅铺了淡灰的地砖,沙发上罩着旧棉布的套子,茶几上头常年摆一盘水果,几封点心,用塑料袋包着。阿婆住楼下朝南那间,推开窗就是院子里的石榴树。二楼大的一套给了赵商女,带自己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马玉龙和张爱莲住朝南那间小的,朝北的一间做了衣帽间。还有一间书房。马玉明住在阁楼上,楼梯拐角堆着他的课本和个篮球。上厕所要跑到二楼来。澄江县离玉希市近得很。赵商女回到罗嘉水岸,就想起了高中时候的同桌白兰花。白兰花上了大学,把名字改了,叫白慧贞,如今在星汉市的纺织大学教书,是个博士,还是个没嫁出去的老姑娘。放暑假,她回玉希市看爹娘,顺路就到澄江县来了。赵商女省得再往星汉市跑一趟。从前的老同桌,一个是大学里的老师,端的铁饭碗;一个呢,说好听了叫民间发明家,说难听了,就是没收入、四处晃荡的人。可那是别人嘴里的说法,赵商女觉得自己是风,由着性子吹。她和付云通、邝如风,说到底是一路人。白慧贞戴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一副认真的样子。眉毛不浓不淡,生得自然。颧骨高了一点,脸上没什么肉。嘴唇薄,颜色淡淡的,所以她出门什么都可以马虎,口红总归要抹一抹。她把头发编成一根辫子,盘在脑后,拿几根黑钢卡子别住。她从手提包最底下翻出几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衣裳。一件靛蓝的,另一件暗红的。“实验室做的,”她把衣裳抖开,在赵商女身上比了比,“正经的植物染料。板蓝根染的蓝,茜草染的红,穿在身上不痒。这件黄的,夏天当肚兜穿,是国槐的花骨朵儿染的。国槐的花骨朵儿煮出来是清清亮亮的黄。还有这件黄的,鲜亮得扎眼,你闻闻。”赵商女凑过去闻了闻。“有股子姜的辛辣气。”“对了,姜汁染的。多洗几回,姜味儿就慢慢淡了。如今有日本人用微胶囊技术将生姜萃取的姜酚精华附着在衣服表面,成品会带有清新的姜味,喜欢姜的人闻着舒坦。”赵商女接过来摸了摸,布面糙糙的,可是软和,又打趣道:“实验室的,怎么现在都归你了?”白慧贞把衣裳叠回去:“课题组的东西,我带头的,染得多,最后大家分了,我拿了几件。你皮肤娇气,穿这个好。小孩子也能穿,洗了不褪色。”“还有这件紫的,用的是紫草。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白慧贞说起星汉纺织大学的事,声音又不由得拔高了半度。
“我们学校有将近三十个国家级的、省部级的重点科研平台,从基础研究到做出东西来,整条路是通的。”马玉明把洗好的芒果和三华李端上来。赵商女坐在边上,一边给白慧贞倒糯米茶,一边说:“尝一个,这是元江的芒果,皮薄,甜得很。”白慧贞应了一声,拿起一个三华李,咬了一口,酸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九月份,我们要新上一个研究室,也做微胶囊技术。”“也做微胶囊?和日本人竞争啊?”赵商女问。“小日子做小日子的。我们做我们的。各做各的。”白慧贞用手比了个小球,“中草药提取物、清凉因子、芳香精油——我们要把它们包在纳米级的胶囊里,涂在布料上。平时是固体的,贴着皮肤,温度一上来,或者摩擦一下,胶囊破掉,有效成分就慢慢释放出来。”赵商女想了想。“那能持续多久?”“看配方。好的能洗几十次不失效。”白慧贞说,“现在市场上那些所谓的‘功能面料’,洗三五次就没了。我们做的,是把功能因子真正锁在纤维上,不是简单浸一下。”……白慧贞兴致勃勃说了大半天,末了看着赵商女的肚子,又捏了捏手里的芒果,声音忽然低下来,“可我三十二了……第一个,你认识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咱们高中同学,姓李,坐在最后一排那个。”赵商女想了想,没想起来。“就是那个——算了,不说了。”白慧贞把芒果放下,“他在玉希市考上了公务员,叫我回去。说星汉再好也不是家,说结了婚夫妻不该分开住,女人要嫁鸡随鸡。”她学着那个人的口气。“我说我星汉纺织的编制怎么办?他说辞了呗,回去随便找个事做,能有多难?他还说他妈讲了,女人结了婚就该围着家转。”白慧贞说到这里,自个儿笑了笑。“我说凭什么?他说你怎么这么自私。我们就散了。”赵商女没言语。“五年。”白慧贞伸出五根手指,“五年的日子,换他一句‘你怎么这么自私’。”她把手收回去,又开始转茶杯。
“第二个是同事。我们学校纺织工程学院的,博士,有课题,有项目,长得也不差。在一起半年,说要买房。我答应。他说首付他出一半,我出一半,贷款一起还。我也答应。”她脸上那点笑模样淡了,“然后他说,贷款还完了,把他老家的爹娘接过来一起住。”“我说那我爸妈呢?他说你爸妈不是有退休金吗?我爸妈没有。咱们得分担。”白慧贞把茶杯搁在桌上,不转了。“我说凭什么?他说你瞧不起我出身,趁早拉倒。”白慧贞把脸埋进胳膊肘里,声音很低,“又是三年。八年没了,商女,我已经三十二了。你说是不是我太自私了?。”赵商女看着她,手里捏着那个芒果转了一下:“不是你太挑,是他们太会算计了……大家算来算去,越发觉得没有在一起的必要了。”白慧贞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你呢?你和你老公怎么谈的?”赵商女突然噎住了,过了半晌,说:“他是我童年邻居,比我小很多,他现在是个警察,他特别想和我在一起,我觉得他还不错,那就收下了。很快我们在元江办了婚礼,有了孩子。他父母家里那些跟我没有关系。我们没有登记,但孩子我要留在自己身边,我自己抚养,跟我姓……”“那你不跟他一起生活么?”“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互不干涉。” 赵商女端起那杯糯米茶,吹了吹浮沫。白慧贞听得怔住了,声音都变了调:“那不成单亲妈妈了?”“兰兰,我们家里有点特殊,我阿婆和阿妈才是我的归宿。我不会离开她们,我的孩子也属于这个家。其它我懒得去理。”赵商女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被茶水的热气一蒸,更显得远了。……她们一起望着院子里面的石榴树,赵商女又回想到玉希中学的时光,7月,白兰花收到星汉纺织大学通知书的时候,买来石榴到老大房来找她。她们一起坐在老大房外面的石头上,吃得手指缝里都是紫色。那时候她们十八岁,以为只要考上了大学、一切都会有,人生一片坦途。白慧贞鼓励赵商女明年一定能考上自己心目中的大学。
“那你的云哥哥现在怎样了?”白慧贞的声音把赵商女从沉浸的回忆里面拉回来。“噢。我们都在翠岭。他现在是滑翔伞双人伞的教练。” “那云哥现在结婚了么?”“没有,他还没有结婚。”窗外的石榴树让风吹得轻轻晃。枝头上那颗最大最红的石榴,沉甸甸地坠着,在风里微微点头。